“今日头条”平台最近向我推送了一个话题邀请:“私有和公有的区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开来。顺着这个问法,我们或许可以接着问: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是什么?再往前一步:新中国前后两个“三十年”的区别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其实指向的是同一个时代母题。我试着回答第三问,或许也能间接回应前两问。
在我看来,前后三十年的区别,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表述:前三十年致力于将社会朝更均衡的方向塑造,试图让发展的成果惠及最广大的劳动人民;后三十年在打破旧的均衡中起步,却也在这个过程中,让部分群体——无论是通过辛勤劳动还是巧取豪夺——率先积累起财富,拉开了与普通劳动者的距离。
这里需要立刻补充一句:这样的概括,注定是粗线条的。历史从不接受简单的二元对立,它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前浪与后浪纠缠在一起,难以截然分开。
一、我真的很喜欢“不忘初心”这个提法。但“初心”究竟是什么,似乎也众说纷纭。
我们共产党的初心写得很清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要代表人口占大多数的广大劳动人民的根本利益。从这个角度看,无论是前三十年的探索,还是后四十年的改革开放,判断其价值的最终标尺,都应该落在这里——大多数人受益了吗?
由此,我想提出一个或许会引起争议的观点,权当抛砖引玉:
搞资本主义(或者说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市场模式)的最终结果,是否也可能到达共产主义的境界?因为生产力是一定会向前发展的,马克思所预言的物质“充分涌流”,或许在技术持续突破的前提下,确实可期。同样,搞社会主义(以公有制为基础的计划模式)当然更应能到达那个境界,生产力同样可以蓬勃发展,财富同样可以“充分涌流”。
这或许可以叫作“殊途同归”吧。
需要特别声明的是,我说的“殊途同归”,绝不是对资本主义道路的认可或向往。我只是在思考一个历史哲学问题:就像坐火车从武汉到北京,走京广线应该更便捷、更平稳;但如果走陇海线绕行,绕很远的路,付出更大的代价,最终也能抵达北京。
区别从来不在于“能不能到”,而在于“怎么到”、“谁先受益”、“代价由谁承担”。
走捷径,多数人早些受益;走远路,少数人或许在中途的某个站点就下了车,瓜分了车上运载的物资,而真正想到达终点的大多数人,却要在漫长的颠簸中忍耐更久。是舍近求远、宁愿付出更大代价而让少数人先富起来,还是目标明确、简便直达而让多数人共同受益?这确实考验着一个社会的良心,也考验着治国者的智慧。
这个“殊途同归”的理论假设,说到底是在追问: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最大受益者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究竟应该由谁来判定?
二、社会发展进步的决定性因素是科学技术,这一点毋庸置疑。“主义”本身不直接生产粮食、不直接制造芯片,它主要是用来调节生产关系的。好的“主义”可以促进生产力更好更快地发展,坏的“主义”可以迟滞甚至阻碍生产力的发展。
但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无论是什么样的“主义”底色,都不得不做出调整,否则就会被历史抛弃。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资本主义国家也开始讲福利保障、讲高额累进税、讲反垄断;而今天的社会主义国家,也必须借鉴市场经济的合理部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差异:调整的方向,是为了让少数人更体面地继续占有大多数财富,还是为了让大多数人真正共享发展成果?
40年前,我们提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提出“发展是第一要务”。那是在物资匮乏、百业待兴的年代,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政治。今天回过头看,那一代人的判断是符合当时历史条件的,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但问题在于:理论可以随着实践发展而发展。今天的中国,还需要固守40年前对主要矛盾的判断吗?
普遍的生产过剩,产能利用率长期在低位徘徊,这能叫“生产力落后”吗?“初级阶段”最典型的特征就是短缺,而短缺现在已经不是我们需要面对的主要问题。今天的商店里货架满满当当,电商平台上商品琳琅满目,但普通人的钱包却越来越不敢轻易打开。房子买不起、孩子养不起、病看不起、老养不起——这不是生产端的问题,而是分配端的问题。
如果“初级阶段理论”在今天依然是解释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那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生产力发展了,普通人的获得感却没有同步提升。
或许,是时候认真思考:当前的主要矛盾,究竟还在不在生产端?能不能说,“分配”已经成为第一要务?
三、还有一个话题同样值得深入探讨:“改革中的问题只能在深化改革中解决”、“发展中的问题只能在发展中解决”,“贪腐成风的问题只能在反腐败斗争中解决”,这些提法从字面上看没任何毛病,我想问的是,过去存在的问题是真的在逐步解决、逐渐向好,还是在继续蔓延甚至无限扩大?
解决问题需要时间,解决问题也离不开必要的经济基础,这个认知我是非常赞同的。但如果我们一直是在让问题越来越糟,解决问题的难度越来越大,那么我们是否有一个“方法论”不正确的问题呢?
有人总喜欢拿前30年的物质相对匮乏说事,似乎那个阶段就应该做到像今天这样的相对富足。不客气的说,提出这种假没的人,如果真把他放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让他来治国理政,我坚持认为,他其实只会更加无所作为,绝不可能做得更好。
前三十年的执政者,是真正做到了与人民同甘共苦的。那时候的干部下乡要自己背干粮,工厂里的厂长和工人一样穿工作服、在同一个食堂排队打饭。如果从一开始就贪腐成风、特权横行,就一定不会有后来的工业基础和国防成就,也不会有改革开放得以启动的基本前提。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果后人乘着凉,还要挑剔前人栽的树不够直、不够多,那即使不说是忘恩负义,也一定是缺少历史同情心的。
同样,后四十年存在的问题,也并不比前三十年少。新阶段会产生新问题,这才是真正符合唯物辩证法的。“实事求是”永远是法宝,邀功诿过是非常令人不齿的。那些只喜欢标榜自己一贯正确的人,到最后恐怕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因为历史从不站在“永远正确”的人那边。
四、说到这里,有些问题就不得不直面了。
我们新中国的国体,在现行宪法中写得明明白白: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
我想问的是:今天,我们真的遵循了宪法吗?
工人阶级还是领导阶级吗?如果在工厂里,工人只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人力成本”,他们的诉求无法真正影响企业的决策,那么“领导阶级”这四个字,该如何落到实处?
工农联盟的表现形式在哪里?农民的土地权益如何保障?农民工进城后,既享受不到完整的城市公共服务,又失去了与土地的真实联系,他们还是那个“联盟”中平等的一员吗?
人民民主专政,真的在始终如一地贯彻吗?这里的“民主”是对谁民主?“专政”又是对谁专政?如果一些人的财富可以突破法律、突破社会公序良俗,可以肆无忌惮地炫耀、可以轻松地转移出境,那么这究竟是谁对谁的专政?
再来看经济制度。口头上,我们仍然讲“以公有制为主体”,分配制度仍然讲“以按劳分配为主体”。
这两个主体,真的落到实处了吗?
讲“主体”,是不是应该讲比重?如果公有制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已经下降到某种程度,在某些领域甚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还能叫“主体”吗?或许有人会说,要看控制力。但如果控制力只是体现在少数垄断行业,而整个社会的财富创造和分配逻辑,已经完全按照资本的逻辑运行,那么这个“主体”的含义,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再说分配。以按劳分配为主体,那么广大底层真正劳动者的收入,在全社会收入分配中占比几何?而资本所得、管理所得、各种要素所得,占比又有多大?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近年来居民可支配收入中,工资性收入的占比在下降,而财产性收入的占比在上升——问题是,谁有财产?谁有资格获得财产性收入?
这些问题,是不是真的该好好评估了?
五、“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在今天,不应该被简单地理解为平均主义,而应该被理解为对公平正义的渴望。
希望社会平等、公正,不搞两极分化——这或许是当前底层社会最真实、最朴素的心声。
有一个貌似公允的说法,叫作“两个历史时期互不否定”。从字面上看,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但实际执行中,我们看到的是:有话语权的一些人,对前三十年的失误揪住不放,无限放大;对后四十年的问题,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讳莫如深。
这不是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态度。真正的“互不否定”,应该是既看到前三十年为后四十年奠定的基础,也看到前三十年走过的弯路;既肯定后四十年取得的巨大成就,也正视后四十年积累的矛盾和问题。
如果只拿前三十年的穷说事,却不提后四十年的分化;如果只讲后四十年的富,却不讲这富是怎么分配的——那这样的“互不否定”,本质上是对历史的选择性失明。
有人说,最好的办法是搞全民公投——究竟是让一部分人长期先富起来好,还是哪怕慢一点、也要共同富裕起来好?广大人民群众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建议或许过于理想化,甚至带有几分激进的色彩。但它的背后,是对民意长期被忽视的焦虑,是对某些“精英”自以为可以永远“代表”人民的警觉。
不要过分相信“精英”。因为“愚弄老百姓”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今天的老百姓,有手机、有网络、有自己的信息来源。他们看得见豪宅和棚户区的对比,看得见自己的劳动和报酬之间的落差,也看得见那些口口声声“代表”他们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结语、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私有和公有的区别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区别不在于谁更能发展生产力——历史证明,在不同的条件下,两者都可以发展生产力;区别也不在于谁能最终到达共产主义——从长时段看,人类文明的演进终将趋向于物质极大丰富、人的全面发展。
真正的区别在于:在通往那个共同终点的漫长道路上,谁是发展的主要受益者?
搞资本主义,受益更多的注定是少数人——因为资本的逻辑就是积累和集中,就是马太效应。搞社会主义,受益更多的应该是多数人——因为社会主义的逻辑是公平,是共享,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如果有一天,社会主义国家也变成了少数人受益、多数人承压,那么社会主义的“名”和“实”之间,就出现了裂缝。而裂缝一旦出现,就迟早要面对修补还是扩大的选择。
我们既然还叫共产党,既然还在讲社会主义,就应该坚持社会主义的本质——不是贫穷,而是共同富裕;不是两极分化,而是公平正义;不是少数人的盛宴,而是多数人的家园。
这很难。历史证明,共同富裕比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要难得多。但正因为难,才需要真正的信仰和坚持。
如果连试都不愿试,如果连提都不敢提,那“不忘初心”这四个字,又该如何安放呢?
【文/洪顺登攀,作者原创投稿】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