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想到,其实“中东”这个概念是不是早就应该摒弃了?
这是一种纯粹英国主义、欧洲中心论的殖民时代产物,源于19世纪英国印度事务部的战略划分,1902年经美国海军人员马汉文章普及——他在英国《国家评论》发表《波斯湾与国际关系》,系统阐述“中东”为“阿拉伯与印度之间的区域”,强调其之于英国控制印度、遏制俄国南下的战略价值。
由此,土耳其(以及广义上的大奥斯曼地区、东地中海沿岸)被称为“近东”,亚洲西部被称为“中东”,亚洲东部则被称为“远东”。
听听这个词,“远东”……
“远”,好家伙,我们怎么就“远”了……离谁远?认为我们“远”的人,您算个嘛呀?
命名即是占有,命名即是权力。
当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媒体集团张口“中东”时,已是隐含地站在某个不明的“中心”向东方张望;而闭口称“远东”时,则又预设了一个遥远的观察起点,以西欧为世界的中心与尺度。
这种地理概念带有强烈的英帝国地缘政治利益烙印,动辄以英帝国主义的地理观感去给予各大洲各区域以名称、以划分、以固线,旧殖民色彩实在过于浓郁了。
从前在欧洲人的视角里,“东方”这一概念原先指的就是土耳其,博斯普鲁斯海峡被视为东西方分界线,奥斯曼的伊斯兰宗教文明、君主专制、独有的民族风情也被欧洲人赋予了一层“既让人恐惧又让人迷恋”的所谓“东方情结”。
这种“东方情结”本质是带有一定殖民内涵的,将欧洲以外的世界“他者化”。
很多经典的影视作品也在强化这一思维,如《东方快车谋杀案》、《土耳其浴》等等。

随着奥斯曼帝国解体,最近一百年来土耳其拼命想要融入欧洲、摆脱“东方色彩”,加之冷战结束后连带着俄罗斯在内的一帮东欧国家也纷纷挤破脑袋争先恐后“融入欧洲”(称自己为“新欧洲”,区别于英法德等“老欧洲”)……
比如2023年5月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其例行晚间讲话中透露,他已向该国议会提交了一份法案,提议将5月8日宣布为二战纪念日和战胜纳粹主义日,5月9日则改为举行欧洲日庆祝活动——泽连斯基的做法带有普遍性,妄图以此与西方的历史叙事同步、脱离苏联史观的反法西斯叙事,以此显示自己的“新欧洲国家”身份,借此加入西方阵营寻求得到反俄罗斯的支持和庇护。
三十年以降,「东方」愈发成为了一个代表着落后、失败、愚昧的地缘政治概念。
由此,欧洲人居高临下的“东方主义”叙事,逐步逐步逐步“东移”,降落到东亚、南亚、东南亚人身上。
特别是伴随着战后美国对日本、韩国、越南、菲律宾等国相继的征服(尤其是其中的性殖民),咱们这边的东部亚洲板块彻底成了被「凝视」的一方,承受着西方对“东方人”持续不断的俯视式想象,以及带有强烈歧视性的种族主义幻想。
直至今时今日,东亚地区国家的许多商业广告仍是“黄女配白男”,许多产品的高端款式代言人仍是习惯性选用欧美人、打造欧美生活场景进行营销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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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现实中,竟然有许多中国人动辄言语:
上海是远东第一大城市……
我们的“远东”称谓似乎早就摘不下了,更别说西亚地区的“中东”称谓了。
西方媒体在国际新闻报道中,存在明显的“关注不平衡”和“框架倾向”:对西方事务的关注远超非西方地区,而对非西方地区的报道则倾向于问题化、冲突化和异域化。
“中东”一词在这样的报道传统中,已与一套特定的图像、故事和情感反应绑定——提到“中东”,西方受众脑海中浮现的可能不是具体的城市风貌或历史遗迹,而是沙漠、石油井架、蒙面妇女、战火、恐怖主义等碎片化且往往是负面的符号集合。
这正是东方主义媒体叙事的典型表现:通过选择性的呈现和框架,构建一个幻境化的“东方” 。
这种意识形态框架使得“中东”术语的使用变得“自然”甚至“必要”。
因为它不仅是一个地理方位,更是一个文化分类符号,标志着报道将进入一个与“西方”不同的、充满“异质性”和“问题”的文化场域。
反之,使用“西亚”似乎便无法唤起同样的、已自动化的文化联想,可能让习惯了既有叙事框架的欧美受众和编辑感到“陌生”或“平淡”,从而降低了新闻故事的“戏剧张力”。
因此,术语的延续从来就不仅是语言问题,更是意识形态再生产的组成部分。
它维护了一个以西方为中心、以其价值观和利益为尺度的世界图景,并将非西方地区安排在从属、被动、被观察的位置上。

可是就实际层面,不论是从新闻伦理还是现实变迁,这种“凝视”式的舆论生态,真的对吗?
比如,为什么看似傲慢的欧洲人早就不敢将美国称为“新大陆”了,却偏偏依旧称阿拉伯世界为“中东”、称东北亚地区为“远东”?

米歇尔·福柯的知识权力理论告诉我们:
权力生产知识,知识生产权力。
谁有权定义世界,谁就掌握了解释世界的权力。
国际话语权的争夺在于一朝一夕、一人一文、一字一句。
我到现在还记得2010年6月南非世界杯时,欧洲媒体清一色“1978年后又一次冬季世界杯”标题——就因为南半球的南非6月份是冬天,所以北半球的主流媒体们不假思索如此行文……

这种“北半球主义”乃至“北半球高贵论”,当时引发了包括南非在内的许多南半球国家媒体的抗议。
毕竟对于南半球国家的球队而言,大部分在北半球举办的世界杯之于他们(国内的球迷观众)早就一直是“冬季世界杯”,让你们欧洲人在冬天踢一次世界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在洲际话语权不对等的环境下,欠发达地区、承受着「被殖民历史惯性」的地区的感受,向来被忽略,向来难敌英语系、法语系、西班牙语系等「殖民媒体机器」的舆论垄断。

中国在“南北问题”上的立场向来坚定
只要有过长期出国旅游、出差等经历的人应该都能体会到,欧美世界的种族主义是长期存在的,有时堂而皇之,有时则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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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东”、“中东”、“远东”、“黑非洲”(撒哈拉以南)……这些殖民词汇被公然延续,其目的与作用恰如巴勒斯坦裔学者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批判“中东”概念时指出的:
他们(欧洲)想要将该地区塑造成文化低劣、政治混乱的形象,为西方干预提供意识形态基础。
阿拉伯学者D. B. Shubban批评西方媒体推广“中东”等术语时同样认为:
欧洲人的目的是消除阿拉伯语言、文化和历史的统一性。
欧洲中心主义的地理命名,本质上是在思想世界里将这个地球划分为“中心”与“边缘”、“文明”与“未开化”、“正常”与“异质”……
这种空间划分与种族等级的划分同构。
当前在非西方世界、尤其是学术界和文化评论界,对替代性地理术语的倡导日益增多。
近年来,“SWANA”即“西南亚和北非”一词在某些进步社群和学术圈开始流行,旨在提供一个去殖民化、地理上更准确、且不携带殖民政治包袱的标签来替代“中东” ,一些学术团体呼吁在出版物和课程中采用这一术语。
但在力量强大的昂撒媒体矩阵面前,收效甚微。
只能说,去殖民化,任重道远。
术语的持续使用,不是一种简单的语言惯性或实用主义便利,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权力再生产仪式。
每一次在新闻标题中使用“中东”、“远东”,都在不经意间重温并确认了一个以欧洲为基准点的世界观——这并非说每个记者、编辑、作者、网友都怀有殖民主义心态,而是说一套由历史沉淀、制度化实践和媒体结构共同支撑的话语框架,已将个体的语言选择吸纳其中,使其成为“自然而然”的选项......
在当下,对很多貌似早已习以为常的词汇进行纠正,必然会产生一定的成本(我自己很多时候也不由自主跟着欧美媒体的话术跑)……但从历史的角度,这显然是必需的。
【文/欧洲金靴,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金靴主义”,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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