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农村，最大的功能，是办葬礼。
宅基地，老房子，所有这些对老一辈来说，承载了很多东西的事物，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成为设灵堂的场地。
等到这一波依然对落叶归根有执念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农村便也会渐渐消亡。
等到上坟的下一代，也走的差不多了。
农村就会彻底消失。
因为下一代的下一代，甚至连回农村的路，都不会有印象，尽管有事可以问导航。
你指着村里的任何东西，即使再满怀深情地怀念过去，这些下一代的下一代，也不会有任何的共情力。
对你来说，这儿是家乡，是长大的地方，是情感的寄托。
但对他们来说，这儿不过就是填表时，祖籍一栏的几个汉字而已。
一座座断壁残垣的老宅，门可能都锁不上了，从门外往里望去，门框里黑洞洞的，像一颗无神的眼珠子，正眼巴巴盯着远方。
似乎是在等候那些，想死在这里，埋在这里的人。
讲到这里，我想起我的爷爷。
他是突发心血管疾病，猝死的，拉到医院，抢救了半天，毫无生机。
下午宣布死亡。
晚上就被一帮亲戚朋友，弄回了农村老家。
你们知道那几天里，最忙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是按照村里的习俗，搞各种仪式。
而是。
如何让祖宅，变得能暂时能呆得住。
你需要抢救它的功能性。
首先，要有水有电。
水的问题解决的比较快。
电不行。
埋进墙里地里的线路，就像老年人的血管一样，总会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任你怎么摆弄，都毫无反应。
乡亲们只好联系专业人员，在村里也叫电工。
可现在哪有那么多电工，因为农村的萎缩，五六个村子，共用了一个专业电工。
这就足够了。
因为村里没人了。
仅有的几户。
对电力的需求，不但很小，而且越来越小。
哪怕家里的电有了问题，哪怕电工暂时过不来，他们也能照常生活。
因为涉及到白事，死者为大，电工也不好意思耽搁，披星戴月从邻村赶过来，拿着各种工具一通摆弄。
最后摇摇头，不行。
里面的线路估计已经彻底报废了。
只能从外面引明线。
于是，电工又招呼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忙活，飞檐走壁式的用一根长长的电线，从外面借来了可用的电。
灯终于亮了。
放尸体的冰柜，也终于开始嗡嗡作响，正常制起冷气来。
下葬那天。
长长的送葬队伍，像一条白华，穿行在村里的小路上。
我也在其中。
我看到那些村里出来看热闹的人。
除了老朽，就是刚出生的孩子。
几乎看不到任何青年，中年。
那些刚出生的孩子，也都可能只是暂时回来奔丧。
一旦到了上学的年纪，也会离开。
而一旦离开，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伴着哭声喊声招魂声的白龙，蜿蜒着出了村子，盘走在村边高低错落的田地旁。
好多曾经的庄稼地也没了。
黄牛，犁，哪怕是嗡嗡响的柴油拖拉机，都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一片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光伏设备。
整齐划一，皆头对着太阳的方向。
别说是什么村庄，什么宅基地，什么老房子，就算是现代人经营好的墓地，以后都可能被这深不见底的海洋吞为平地。
人是由土地生出来的，大多也有落叶归根，深埋进土里，使百身不白。
最后收拾残局的人，把一切都要最后处理完毕，从它的断瓦残垣的坟，也扬长而去。
老宅子恢复原貌，继续等待着下一场葬礼。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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