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中国人“吃饱肚子”的原因综述
山西吕梁 张黎平
作者心语:研究历史就应该尊重和敬畏历史,我们不能因为前人没有见过更不会使用手机和微信,就耻笑他们愚笨和无知!!
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以前出生的人,大多有着不堪回首的饥饿经历;70年代后期出生的部分人,对粮食短缺也有所记忆。进入80年代后,全国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显著提升,基本告别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艰难时期。提及这一转变,绝大多数人会将功劳归于改革开放后推行的“包产到户”政策。我们并不否认,“包产到户”在当时确实对调动部分农民生产积极性、促进粮食增产发挥了一定作用。但历史唯物主义看待和分析问题从来都要求客观、全面,若将这一局面的改观完全归因于“包产到户”,既不符合历史真相,也会对后人全面考察研究我党我国发展史造成严重误导。为此,笔者就这一局面改观的多元因素,作出如下综合分析:
时间节点选择
作为一项严谨的研究,时间节点选择的科学性与合理性,直接关系到研究的公正性和结论的准确性。本文将选取以下关键时间节点展开分析:
1.1953年:这既是新中国成立后国民经济恢复任务完成的第一年,也是“一五”计划的开局之年,标志着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步入正轨,是现代农业发展的基础奠基期。选择这一时间,比选择炮火刚熄、一切还没有步入正轨、各种基数很低的1949年更为客观、公正。
2.1965年:从农业生产维度看,这是1964年12月第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正式发出“农业学大寨”号召后的首个完整实施年,同时也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前一年,农业生产进入相对稳定的发展阶段。
3.1979年:农业生产具有明显的前期惯性,1979年的农业生产成果,更多是延续此前的政策效应、受益于过往的投入积累;与此同时,这一年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的第一年,农村政策尚未有大的变化,更未全面落地生效,影响尚未得以显现。
4.1983年:从1978年底小岗村村民秘密签订“大包干”生死状,到1979年国家农委明确允许深山、偏僻地区独门独户实行包产到户,直至1983年,全国99.5%的生产队已推行以包产到户、包干到户为主要形式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标志着该政策在全国基本铺开;与此同时,这一年也是市场粮食供应走向充裕的关键年份。
生产要素及其他因素分析
农业生产涉及多元要素,还关联社会环境等诸多方面,只有将各类要素和因素全面纳入分析框架,研究结论才能客观准确。具体可分为以下七个方面:
耕地条件的改善:耕地是农业生产的首要物质基础。各关键时间节点我国耕地相关数据(单位:万亩)如下:

但与此同时,梯田面积却在持续增加,盐碱地面积不断减少:梯田面积从1953年的1.35亿亩(为便于计算,均取统计区间中位数,下同)增至1965年的3.0亿亩,年均增加0.138亿亩;截至1979年,梯田面积进一步增至5.7亿亩,年均增加0.193亿亩;1983年,受包产到户政策激励,农民治理耕地的积极性有所提升,但由于集体组织统筹能力弱化,梯田增幅回落,年末总面积达6.25亿亩,年均增加0.138亿亩,与1953—1965年的增幅持平。
梯田相较于山坡地,其增产幅度固然受地形、土壤、气候、作物品种及管理水平等多种因素影响,无固定标准,但权威资料显示,在同一地域、同等气候条件下,梯田一般可增产50%左右甚至更多。不同区域的增产规律虽然存在差异,但还是有区间数值可以参考:干旱半干旱地区的黄土高原,山坡地玉米亩产仅300—500斤,改造为梯田后可提升至700—1000斤,增产幅度超60%;小麦亩产从200—400斤提升至500—800斤,增产50%—100%。南方多雨丘陵区,山坡地粮食亩产500—700斤,梯田亩产为900—1200斤,增产40%—60%;柑橘亩产从1500—2500斤提升至3000—4500斤,增产50%—80%。西南喀斯特山区,山坡地马铃薯亩产仅1000—2000斤,梯田改造后可达2500—4000斤,增产50%—100%。
以黄土高原干旱半干旱地区的玉米种植为例,取山坡地亩产中间值400斤、梯田亩产中间值850斤计算:1979年较1965年新增梯田2.7亿亩,可新增粮食产量1215亿斤(折合6075万吨);1979年较1953年新增梯田4.35亿亩,可新增粮食产量1958亿斤(折合9790万吨)。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玉米案例仅是为了直观量化分析,梯田并非仅分布于黄土高原,且梯田种植的作物也不限于玉米,但这一案例足以佐证:我国粮食总产量从1953年的16683万吨提升至1965年的19453万吨,再增至1979年的33212万吨;在同期人口从6.02亿增长至9.63亿的情况下,人均占有粮食却从283.7公斤提升至340.0公斤,基本接近360公斤的阶段性粮食温饱安全线,这与集体化时期尤其是“农业学大寨”时期大规模兴修梯田的努力密不可分。至于盐碱地改良的增产效应,此处不再赘述。
水利建设的坚实基础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据权威资料记载,新中国成立前,受百年战乱影响,我国水利设施呈现“古代遗产残破、近代建设滞后、工程体系散乱、抗灾能力薄弱”的整体状况:长江、黄河、淮河等大江大河堤防“千疮百孔”,防洪标准普遍不足5年一遇;都江堰、郑国渠、芍陂等古代遗留水利工程残缺破损,灌溉保证率不足30%;全国有效灌溉面积极少,无大型水库,中小型水库与塘坝数量不足1000座,总库容不足200亿立方米,调蓄能力和排水除涝能力极差,内涝灾害频发。
新中国成立至1979年前,面对水利设施严重损毁、基础极为薄弱的局面,我国充分发挥集体经济组织的统筹优势,坚持“全民动员、自力更生”的方针,发动群众开展大规模水利建设,构建起以水库、灌区、防洪堤为核心的农业水利体系,有效改善了农业生产条件,提升了粮食综合生产能力。以水库建设为例,相关年度权威数据如下:我国水库及库容量相关年度情况(单位:座、亿立方米)

数据显示,1953—1979年,我国年均新增水库3270座以上;而1980—1983年推行包产到户后,由于失去集体组织的统筹保障,年均新增水库仅108.8座,仅为此前年均新增量的3.33%;库容量方面,1953—1979年年均增加146.4亿立方米,1980—1983年年均仅增加32亿立方米,为此前年均增量的21.86%,且这一时期的库容量增长主要依靠国家投资的大型水库贡献(新增16座)。所增加的水库座数和库容量均不及1949—1952年的水平。由此可见,集体化时期并非如后期一些观点所认为的“一无是处”,而是为后续农业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除水库数量大幅增加外,1953—1979年,全国共加固、新建江河堤防约17万公里,疏浚整治了大量河道。以黄河治理为例,通过堤防加固和河道综合整治,成功抵御了多次大洪水,彻底扭转了历史上“三年两决口”的悲惨局面,保障了黄河下游两岸数千万亩农田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海河、淮河等大型流域治理工程的成效此处不再逐一赘述。
在农田灌溉领域,为破解农业“靠天吃饭”的困境,截至1979年,我国通过建设大量灌区、机井、引水工程,大幅扩大有效灌溉面积,提升农田抗旱能力,推动农作物产量稳定增长:全国建成万亩以上灌区5300多处,配套机井达220万眼;农业灌溉面积占耕地面积的比例从1953年的约19.9%提升至1979年的约45.2%,年均增长0.97%。这一时期建成的河南林县红旗渠、都江堰灌区扩建工程、华北机井群等标志性工程,至今仍在农业生产中发挥重要作用。而到1983年包产到户全面推行后,有效灌溉面积增幅显著放缓,占耕地总面积的比例仅提升至45.4%,年均增长率降至0.05%,仅为1979年前增长率的5.15%。
与此同时,1979年前我国在水土保持和农业生态改善方面成效显著:累计治理水土流失面积51万平方公里,兴修梯田近6亿亩,营造水土保持林和水源涵养林4.2亿亩,极大改善了山区、丘陵地区的农业生产条件,提升了土地生产力。权威资料显示,黄土高原地区通过修建水平梯田、淤地坝等工程,部分区域粮食产量增长2—3倍;南方丘陵山区通过坡改梯工程和水土保持经济林种植,既改善了生态环境,又推动了经济作物发展,促进了农业多元化转型。这些举措均为后期实现我国农业生产的跨越式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化肥工业的发展与施用推广
化肥是现代农业生产的核心投入产品之一,对提升粮食产量、保障粮食安全、推动农业现代化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数据,化肥对全球粮食增产的贡献率超40%,在我国这一比例更是达到50%以上。同时,化肥的普及打破了农业生产对传统农家肥的依赖,降低了劳动力投入,推动农业从粗放式经营向精细化、规模化方向转型,为农业机械化、产业化发展奠定了基础;此外,化肥施用还间接推动了农村劳动力转移和工业化进程,改变了传统农业“靠天吃饭”的被动局面。
我国化肥工业发展历程清晰:1953年处于依靠苏联援建的起步阶段;1965年受中苏关系变化影响,转向自主化推进、小型化发展的态势;1979年逐步进入引进技术与国产化并行的发展阶段;1983年在前期基础上,特别是随着1973年确定的“四三计划”项目全面落地建成,使产业结构进一步优化,产品质量得到极大提升。四个关键时间节点的化肥生产情况如下:
相关年度化肥生产及其增长情况

数据显示,我国化肥总产量从1953年的7.8万吨增至1979年的1055.4万吨;按1979年全国耕地总面积15.05亿亩计算,亩均施用化肥达14.03斤。参照农业农村部关于亩均化肥施用量(纯养分)约25公斤(50斤)的指导性标准,尽管当时亩均施用量尚未达标,但其对农业增产的推动作用已十分显著。到1983年,随着“四三计划”的实现,26 个项目到1982年全部投产,我国的化肥生产能力急速提高,亩均化肥的施用量大幅度增长,对农业生产的促进作用无疑也会急速增加。
(四)农业科技的研发与推广应用
马克思曾指出“生产力中也包括科学”。科学技术本身并非独立的生产力要素,需通过渗透到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之中,才能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值得注意的是,科学技术的研发人才培养具有周期性,而推广应用却受劳动者教育程度制约。
新中国成立初期,面对农村文盲半文盲占比近90%的现实,国家立足国情,逐步构建起从中央到地方的农业科研与推广体系。在前期工作基础上,1957年中国农业科学院正式成立,各省、市、自治区相继建立农业科学院(所),县级设立农业技术推广站;社村两级层面,随着1965年“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开展,全国掀起群众性农业科技革新热潮,涌现出一大批农民技术员和农业科技示范单位,推动简易农业技术广泛普及,形成了“科研院所—农技推广站—生产队”的三级技术推广网络,确保农业技术快速下沉至生产一线。这一时期的农业科技发展成就丰硕,因篇幅所限不再逐一列举,核心成果集中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是农作物育种技术全面革新。以矮化育种、杂交育种为重点,培育出一批高产抗病品种;1964年袁隆平团队启动杂交水稻研究,1973年实现籼型杂交水稻三系配套,1976年开始大面积推广,使水稻单产大幅提升;小麦领域培育出“碧蚂1号”“泰山1号”等适配不同区域的高产品种,推动北方小麦产量稳步增长。
二是土壤改良与施肥技术持续改进。依托集体化力量,开展盐碱地、红壤地等低产土壤改良试验,黄淮海平原盐碱地改良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全面推广秸秆还田、绿肥种植等土壤培肥技术,使土壤有机质含量大幅增加。
三是病虫害综合防治技术普及。实行农业防治、生物防治与化学防治相结合的策略,推广抗病品种、轮作倒茬等农业防治措施,研发应用“六六六”“滴滴涕”等化学农药,开展赤眼蜂防治玉米螟等生物防治试点,有效遏制了主要病虫害爆发。
四是农业机械化从无到有快速发展。截至1979年,全国农业机械总动力达1.37亿千瓦,拖拉机保有量达167.1万台,机耕面积占耕地总面积的53.5%,初步实现部分生产环节机械化。
进入80年代,经过30余年的人才培养和技术积累,我国农业科技发展呈现新态势,其主要特征是以市场化改革为导向,聚焦技术创新、体系优化与成果转化,为农业现代化奠定基础。核心进展包括:
一是杂交水稻技术持续突破,1983年杂交水稻年推广面积达1.04亿亩,占水稻总面积的20%,累计增产稻谷1000多亿公斤;杂交玉米、杂交高粱等作物育种与推广同步推进,玉米杂交种普及率超80%。
二是高效种植技术广泛推广,1979年起试点推广地膜覆盖技术,1983年应用面积达1000多万亩,显著提升北方干旱地区作物产量。
三是养殖业科技水平提升,引进国外优良畜禽品种,推广配合饲料和科学饲养技术,大幅提高畜禽出栏率和产蛋量。
四是农业机械化适配性发展与信息化起步,针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下的地块特点,调整农机研发方向,研发重点由大型机械转向小型、轻便农机具,1983年全国小型拖拉机保有量达382.4万台,较1979年增长1.3倍;同时试点农业遥感技术在作物估产、病虫害监测中的应用。
此外,农业科研投入持续增加,1983年科研经费达5.2亿元,较1979年增长67.7%;加之“包产到户”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共同推动着农业生产显著增长。
(五)农村劳动者素质的逐步提升
劳动者素质不仅深刻影响农业科技发展水平,更是推动农业生产转型升级、提升生产效率与质量的核心动力。一个文盲对于新型生产技术与生产要素的理解与掌握,与一个初中生绝对有天壤之别。而劳动力素质的提高却有赖于教育水平,教育水平又制约于培养周期。除概率为万亿级分母的天才之外,我们难以想象让一个小学生去教高中生,让一个初中生去教大学生。因此,在新中国建立初期85%以上为文盲半文盲的条件下,教育水平只能随着国家的发展而逐步提高。
相关年度我国农村劳动者受教育情况一览表

数据来源:1953 年数据参考《中国教育统计年鉴 1949—1983》《新中国扫盲运动史料汇编》,1965—1983 年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人口普查与农业年鉴。
从统计数据可见,1953年我国农村劳动力中文盲、半文盲占比达85%—88%,劳动者普遍缺乏科学种田能力,农业生产以传统经验为主。这一时期,劳动力素质提升主要依托互助组技术培训:随着农业互助合作运动推进,各地成立农技推广站,对互助组组长、骨干开展深耕、选种、积肥等基础农技培训。例如,华北地区推广“小麦密植技术”,西南地区培训水稻育秧方法,推动劳动力从“经验型”向“技术入门型”转变。这些举措有效促进了农业生产,全国粮食单产从1950年的117公斤提升至1953年的137公斤,增长17.1%;其中,接受技术培训的互助组粮食单产较个体农户高出10%—15%。
1965年,经过深化扫盲运动和加速普及小学教育,农村劳动力中小学文化程度占比达40%—45%,成为主流群体,初步具备了基础读写与计算能力。但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占比仍偏低,不足10%,高中及以上仅2%—3%。这一阶段,知青群体开始进入农村,成为文化传播的重要纽带,为后续技术推广奠定基础。
从1965至1979年前,农村基础教育进一步扩容,劳动力文化素质稳步提升,知青群体贡献突出:文盲与半文盲占比降至30%—35%,文盲群体大多为老人和妇女,青壮年文盲率下降极为明显;知青大规模担任农村民办教师,推动农村小学入学率升至90%以上,初中招生规模从1965年的299.8万增至1976年的2344.3万,形成劳动力文化结构的跃升。
到1979年,知青开始大规模返城,留乡知青中具备高中文化的群体成为农村“知识型劳动力”,其掌握的植物保护、土壤分析等科学知识得以广泛应用,农业科技转化率提高,高产栽培、地膜覆盖、温室种菜等新技术广泛应用,促进粮食产量及蔬菜等大幅增长。
到1983年,经过30多年的文化积淀,农村劳动力素质显著提高,初中文化占比提升至20%—25%,高中及以上文化占比达5%—7%,成为农业新技术、新知识的“领头雁”。杂交水稻种植、生猪良种繁育、果树栽培、农产品加工、农机维修技能等各种培训班异常火热,推动了农业机械化水平进一步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大幅提升。不少劳动力的素质从“单一农业型”向“农工复合型”转变。
综上所述,1953—1983年的30年间,我国农村劳动力素质提升经历了“扫盲筑基—技术培训—知识赋能—多元发展”的演进过程,其对农业生产的促进作用呈现三大共性规律:文化素质提升→技术接受能力增强→单产提高;专业技能培训→科技成果转化→生产效率提升;经营意识觉醒→农业多元化发展→农民收入增长。不同时期的政策(扫盲运动、知青下乡、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为劳动力素质提升提供了重要支撑,使劳动力素质提升成为突破农业生产瓶颈的核心动力。
(六)战备粮投放市场的补充作用
毛泽东时代,面对苏美两个超级大国的战略威慑,尤其是苏联在我国周边陈兵百万的安全压力,国家遵照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在粮油和生活用品生产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专门预留部分物资作为战略储备。其既包括用于救灾备荒的“甲字粮”,也包括用于军需战备的“560粮”,同时各生产大队也留存少量储备粮。1964年12月,粮食部下发文件明确规定:“甲字粮无荒不动、560粮无战不用。”据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开国领袖毛泽东》记载:“毛泽东逝世时,国家既无外债,又无内债,国库里留下了5000亿斤战备粮(人均533.5斤),500多万吨棉花,23.5亿美元,1280万盎司黄金储备......”
为扭转国际格局、保障国家安全,毛泽东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作出不懈努力,特别在及其艰难的情况下,勒紧裤腰带研制成功“两弹一星”等尖端武器,同时推动形成了“第三世界”阵营,为世界反霸斗争作出重要贡献。1971年,在广大第三世界国家支持下,我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先后访华;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这一系列国防建设与重大外交突破,有效缓解了我国的安全压力,拓展了国际发展空间。进入80年代,美苏争霸转入“互有攻守”阶段,为我国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发展道路创造了有利条件。
随着国际形势缓和,国家发展战略从“备战优先”转向“民生与经济建设并重”,从1979年开始,国家允许地方在合规前提下动用非核心战备储备以保障市场稳定——1979年国务院下发《关于调整粮食购销政策和价格的通知》,1980年粮食部下发《关于地方粮食储备管理办法》,明确“地方储备可用于市场调节”,这些战备粮以略高于平价的议价向市场投放,以增加供给、平抑粮价。例如,山西省1981年春节前投放3万吨地方战备周转粮,保障太原、大同等地春节供应;1981—1982年累计投放地方战备周转粮约5万吨,主要用于解决1981年晋南旱灾农村缺粮户返销和1982年太原、长治等市春节前成品粮补充供应,有效平抑了议价面粉价格。但多数不知情的国人却将市场粮食供应充裕的功绩简单归因于“包产到户”政策。这无异于将前人的“军功章”挂在后人胸前,反过来又以此羞辱前人“无能”。
(七)粮食进口对市场供应的补充
上世纪70年代,受国际资本的封锁,我国坚持走“自力更生”的道路,“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加之外汇储备有限,粮食进口规模较小,1979年进口粮食仅700万吨。进入80年代后,随着国际格局变化、外汇储备增加和发展理念调整,我国粮食进口规模根据国内供需情况灵活调整,1982年粮食进口量达1612万吨。不少40—70年代出生的人,对当时进口的大麦(曾被某些国家用作马料)磨成面粉后投放市场的情况记忆犹新。这些进口粮食有效补充了国内市场供应,缓解了粮食供需压力,这一贡献同样不应被简单归为“包产到户”的成效。
“包产到户”带来的阶段性问题与挑战
“包产到户”作为改革开放初期农村改革的核心举措,其在调动部分农民生产积极性、提升粮食产量方面的作用值得肯定。但说到底,尽管“包产到户”后土地所有权名义上仍属集体所有,而其生产组织模式,与绵延数千年的封建小农生产方式并无本质性差异。须知,这种延续千年的小农模式,曾将中华民族拖入积贫积弱的深渊,最终酿成近代百年国殇的屈辱。我们理应铭记这一深刻的历史教训,切勿将这种古已有之的生产组织方式奉为“新生事物”而过度颂扬。更应该看到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利弊相依的,伴随该政策推行,也出现了一系列不容忽视的问题。从国家农业长远发展战略看,这些问题直接影响粮食安全,关乎“饭碗是否牢牢端在自己手里”。具体表现为以下七个方面:
(一)农田基本建设停滞与土地碎片化
推行包产到户后,土地按人口或劳动力分包到户,原有连片农田被分割为细碎的承包地块。集体化时期统一规划的大规模农田整治(如土地平整、土壤改良、田间道路修建)失去组织基础,农户更倾向于在自家承包地进行短期投入,缺乏跨地块协同建设的动力。部分地区出现“重种植、轻整治”的倾向,中低产田改造进度放缓,农田连片性和规模化经营基础被削弱。笔者在职期间曾在某县调研发现,1980—2008年,按当年可比价格计算,中央、省、市、县四级投入的各类支农资金达300多亿元,但这些资金支持的项目大多已不复存在。笔者与县领导探讨时提出:若将这些资金由县里集中统筹使用,用于搬山填沟造平原,对山水林田路进行统一规划,会是什么结果?县里领导经过组织测算和论证后答复:全县至少三分之一的土地可改造为集中连片的旱涝保收高产稳产田,仅这些地块的农业产值就将远超全县当时的农业总产值。尽管可以预测的是随着国家实力的增强,后续投资将会更巨大,但考虑到土地承包到户后利益关系多元化、牵扯面广,为维护稳定且不违反国家政策,最终无人敢下决心开展此类统筹规划建设。
(二)水利设施利用效率下降与管护缺失
集体时期修建的水库、水渠、机井等水利设施多为跨村、跨队的公共工程,依赖集体统一调度、维护和使用。包产到户后,水利设施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管护责任难以落实到个体农户:一方面,大型灌溉系统因地块分割无法统筹高效用水,出现“上游抢水、下游缺水”等现象,部分干支渠因缺乏维护出现淤积、渗漏甚至坍塌;另一方面,田间斗渠、农渠等小型水利设施因农户各自为政,逐渐被填埋或废弃,导致农田灌溉保障能力下降,抗御旱涝灾害的能力弱化。笔者在八十年代底下乡扶贫期间,发现不少地方在“农业学大寨”时期修建的引水上山滴灌工程,其水管早就被人撬走变卖。
(三)化肥农药过量使用导致水源污染加剧
包产到户后,农户成为独立生产经营主体,追求短期增产的目标迫切。在市场化竞争激励和缺乏科学施肥指导、忽视土地长期投入的背景下,农户普遍依赖化肥(尤其是氮肥)和农药提高产量,忽视有机肥施用和土壤肥力可持续维护。后期,随着青壮年劳动力大量进城务工,农村留守老人、妇女和儿童成为农业生产主力,为减轻劳动负担,农户更倾向于使用省时省力的化肥,不再投入大量劳动力积造、施用农家肥。这一现象引发三大问题:一是土壤板结、有机质含量下降,耕地质量退化;二是化肥农药引发地表水及其河流水源污染,氮磷等养分进入水体导致富营养化,严重破坏了生态环境;三是化肥、农药过量使用影响农产品质量安全,进而危害食用者健康。
(四)土地碎片化制约农业机械化推广进程
土地分包形成的细碎化地块,与农业机械化所需的连片、规整作业条件存在根本矛盾。大型拖拉机、联合收割机等农机无法在小块土地上高效作业,既降低农机使用效率,又增加作业成本。部分农户只能选择小型农机,甚至仍依赖人力、畜力耕作,延缓了农业机械化普及进程。同时,地块分割导致农机跨户作业协调成本高,制约了农机社会化服务体系发展。
五、耕地大面积撂荒,危及国家粮食安全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耕地经营权划归农户,原有的集体统筹约束机制随之弱化。伴随市场化进程不断深化,农资与劳动力成本持续攀升,粮食收购价却长期低位徘徊 —— 一斤小麦的售价,甚至抵不上一瓶普通矿泉水,种粮收益微薄,乃至“种得越多,亏得越多”。投入与产出的严重失衡,让农业生产的吸引力大幅下降:一个壮劳力耕种20亩田地的全年收入,远不及外出务工三四个月的薪资,且投入的精力却要比务工多很多。
在此背景下,除地势平坦、耕作条件优越的平原主产区外,黄土高原、丘陵山区等地因地块细碎零散、地形崎岖复杂,且灌溉设施薄弱、交通不便,耕地撂荒问题尤为突出。笔者回祖籍时发现,近 6000 亩耕地中,仅有不到 400 亩沟坝地因水土条件较好仍在耕种,其余山地除部分退耕还林地外,其他的均已大面积撂荒,杂草丛生。
据权威统计数据显示,长江中下游丘陵山区耕地撂荒率约为 14%,甘肃、陕西等黄土高原片区部分区域撂荒率更是超过 15%。而在笔者看来,受统计口径与实地核查难度所限,实际撂荒比例远高于这一数值。按照下表中农业农村部最新估算(2025年),全国撂荒地6700万亩,按亩产500斤计算,每年少生产粮食至少达到3900亿斤。
土地撂荒最新关键数字(截至 2025 年底)

我国耕地面积仅占世界总量的 7% 左右,却要养活全球 17% 以上的人口,人多地少的基本国情决定了粮食安全始终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压舱石”。当前国际局势风云变幻,粮食贸易不确定性加剧,耕地大面积撂荒不仅造成土地资源的巨大浪费,更直接削弱我国粮食自给能力,对国家粮食安全构成严峻挑战。这一问题应该引起足够重视。
集体经济组织功能的退化
集体化时期,集体经济组织承担统一生产规划、资源调配、公共设施建设与管护、农技推广等核心职能。包产到户后,集体生产经营功能弱化,不少地方的集体经济组织逐渐沦为单纯的行政性组织,丧失对农村公共资源的统筹能力:一方面,集体积累的农机、仓库、集体山林等资产因缺乏有效管理被闲置或流失;另一方面,水利维护、农田整治、集体公益事业等涉及全村公共利益的事务,因缺乏资金和组织动员能力难以推进,农村公共服务供给能力下降。不少山区农村田间道路由于雨水冲毁,长期得不到修缮就是最直观的例证。
(七)贫富差距拉大,因病因残因学致贫问题突出
“包产到户”依托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指导思想,有一部分人先富就必然有一部分人陷入相对贫困,因此,在实践中不可避免地导致农村贫富差距拉大。不仅区域间由于地理条件、资源禀赋和市场化程度等因素差异明显,而且从同一地域的农户个体看,缺乏劳动力、技术落后的农户(如孤寡老人、残疾人家庭),甚至难以保障基本口粮生产,更无力参与市场化增收,容易陷入绝对贫困。尽管后续推行土地流转政策,但由于操作不规范、配套政策不到位,少数农户或城市资本通过承包大量土地、从事非农经营积累财富,进一步加剧了个体间的贫富分化。
从现状看,因病因残因学致贫现象特别突出:集体化时期,农村合作医疗可提供基础医疗保障,看病成本低;改革后,合作医疗体系在多数地区解体,农户需自行承担市场化下的全部医疗费用,一旦家庭成员患上大病、慢性病,不仅要支付高额医疗费,还会导致劳动力丧失、农业生产停滞,温饱家庭迅速陷入贫困。残疾农户本身劳动力受限,难以从事繁重农业生产,集体时期的救济、补助取消后,缺乏稳定生活来源,且无法依靠集体帮扶维持生产,贫困程度加重。教育方面,20世纪80年代起农村教育逐步市场化,学费、杂费等开支增加,多子女家庭供养孩子上学的负担沉重,尤其是子女考入高中、大学后,学费和生活费成为家庭巨大压力,不少农户需变卖粮食、家畜或借贷供学,导致家庭经济陷入困境。这些现象与社会主义国家倡导的共同富裕原则存在显著差距。
综上分析,我国上世纪 80 年代之前“食不果腹” 的困境,是多重历史与现实因素交织作用下形成的必然结果;而 80 年代之后 “仓廪充实、饱腹无忧” 的转变,亦绝非“包产到户”这一项政策的单独功绩。我们绝不能落入“第四个馒头吃饱,便否认前三个馒头铺垫之功”的认知窠臼,更不应怀揣历史偏见与政治短视,为迎合特定立场而抹杀全国人民在前三十年胼手胝足的奋斗积淀,片面夸大 “包产到户”的成效。唯有始终恪守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以全面、客观、历史的视角审视这段发展进程,方能在实践中检验并发展真理,为新时代农业农村的高质量发展,提供经得起历史与现实检验的科学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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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黎平,昆仑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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