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滠水农夫
1990年，时任北京市作协主席的浩然停下手中的笔，深入河北三河市段甲岭镇挂职副镇长时，他选择了一条与主流文坛疏离，通往泥土深处的道路。在三河市中心一座青砖红瓦的小院里，他亲手题写“泥土巢”三字，以此为基地创办《苍生文学》、成立县文联，实施辐射全国的“文学绿化工程”。三十余年后，另一位作家，原湖北省作协副主席刘继明脱离主流文学体制，创建人境城乡发展院和人境网，开办“红色写手研修班”，高举“传承红色经典，弘扬革命文化”大旗，发起了一场数字时代的“文学绿化”工程。
浩然和刘继明都被誉为新时期的”人民作家”。从冀东平原到互联网云端，两代作家以惊人的精神同构性，接力培育着社会主义文学的火种。
一、泥土与人境：两代”文学绿化”工程的精神图谱
浩然的“文学绿化”工程始于1990年代初，是其在体制边缘化后的文化反哺行动。在挂职三河县期间，他系统性地培育地方业余作者，创办《苍生文学》并亲任主编，以“泥土文学”与“苍生文学”为理论核心，填补了三河文学史上长篇、中短篇、散文、诗歌等多体裁空白。这一工程表面看是培养作家，实则是对社会主义文学组织传统的接续——通过重建基层文学生态，恢复1950-70年代工农兵作者培养机制的血脉。浩然故居“泥土巢”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象征知识分子还乡的灯塔，照亮了被市场化大潮遮蔽的乡土文化场域。
刘继明的“文学绿化”工程在数字时代展开多维实践。2018年与体制决裂后，公开宣称“为无产阶级写作”，与浩然“泥土巢”的在地性相比，刘继明以线上线下一体化方式拓展了”文学绿化”工程的疆域。他在写作研修班提出过“三关”——感情关、立场关、语言关——恰与浩然在《讲话》精神指引下践行的创作观形成跨世纪呼应。
（浩然在“泥土巢”）
二、苍生与阶级：精神谱系的历史接续
两位作家的精神共鸣源于共同的思想源泉与历史自觉。浩然曾深情回忆，1952年首次阅读《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时，“它像是当空的太阳，把光和热都融进我的心里”。这份启蒙使他确立“写农民，给农民写”的终生信条。而刘继明在首届写作研修班开班第一课《怎样做一名无产阶级的红色写手》中，将毛泽东文艺思想转化为新时代的行动纲领，强调写作必须经历阶级立场转化：“没有和工农群众同样的感受、体验和思考，就不可能真正成为他们的代言人。”
在文学基因上，两人共享着鲜明的左翼文学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血脉。浩然通过《艳阳天》《金光大道》书写农业合作化史，坚信“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刘继明则从“文化关怀小说”转向”底层叙事”，在《放声歌唱》《我们夫妇之间》等作品中聚焦农民工、下岗工人群体，揭示“精神尊严被资本异化”的当代困境，长篇小说《人境》《黑 与 白》被视为新社会主义文学和人民社会现实主义的开拓之作。尤为珍贵的是，两人存在直接的精神传承——据刘继明回忆，80年代初登文坛时曾与浩然通信求教，并收到过浩然的回信，这份师承关系使“泥土巢”与“人境院”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精神桥梁。
三、“文学绿化”工程的新时代转进
面对资本全球化与文学市场化的双重挤压，刘继明的”文学绿化”工程展现出与时俱进的创新：
话语体系重构——将“人民性”转化为“无产阶级写作”的鲜明旗帜。
教育模式创新——写作研修班打破学历限制，采用“线上授课+线下研习”混合模式，组织学员参观革命纪念地，将写作训练与阶级意识培育结合。
针对当代写作的精英化倾向，刘继明痛斥某些纯文学杂志以“缺乏文学性”为由退稿赵树理风格小说的现象，直指这是四十年来“纯文学”的恶果。他的“文学绿化”工程本质是打破精英文化和资本壁垒的行动。
（刘继明近影）
四、作为文化抵抗的政治学
从浩然到刘继明的”文学绿化”工程实践，构成了一部浓缩的新时期左翼文化抵抗史。其价值不仅在于培育作家，更在于创建了一套对抗文化霸权的替代性体系。
浩然在“文学绿化”工程中恢复集体创作传统，抵制个人主义写作；刘继明则批判“作家沦为码字工”的资本异化现象，重提“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使命。两者共同修复了文学与人民的脐带连接。
当主流话语试图消解社会主义文学遗产时，浩然守护《金光大道》的史诗价值（1994年全本再版序中坚持“如实记述天翻地覆的变化”）；刘继明通过纪念毛泽东诞辰、抗议强拆主席像等行动，捍卫革命记忆的在场性，针对底层沦为“沉默的矿下世界”的困境，他赋予”文学绿化”工程明确的启蒙使命：通过《黑 与 白》中王晟、顾筝们与腐败和资本集团的斗争，揭示无产阶级意识觉醒的阵痛与必然。
面对当下语境，”文学绿化”工程也遭遇多重挑战：网络碎片化阅读消解严肃写作、文化消费主义稀释阶级话语、“红色写作”易被简化为文化怀旧。但正如浩然在边缘化中开辟三河绿洲，刘继明同样在封号禁言等打压中让写作研修班成为流量时代的“思想飞地”。
2023年秋，当三河市为“泥土巢”挂上“浩然故居”牌匾时，人境院首届写作研修班学员正提交关于”怎样成为一名红色写手”的作业。从青砖小院到云端课堂，从《苍生文学》季刊到微博话题的人民现实主义，两代作家的”文学绿化”工程跨越时空交织成社会主义和左翼文学生态的重建图谱。
刘继明曾在诗歌《我愿意…》中以“磷火”自喻：“在漆黑长夜/我愿做微弱的磷火/为迷途者照亮道路”。这束光既来自浩然的“泥土巢”，也来自“人境院”，必将照亮更多后来者——当无数磷火汇聚，便是驱散文化雾霾的燎原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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