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穷学校穷教师的志不穷

【香港《信报》１月４日至７日连载文章】题：穷省穷学校（作者程介明）
最近，到穷省看了一些穷学校。
因为是穷省，因此心理上早就有了穷的准备，但也看出了一些新启示。教学条件因陋就简
穷，是没说的。首先是物质条件。陕西北部，大部分的农村学校都在窑洞中。
很多都是“一师学校”，因为人口密度低，学生人数少，又要照顾就近入学。即使这样，还是有学生要走上六七里路上学的。
在贵州东南部，看到的都是苗寨学校，在丛林中，依山而建，都是“高脚”屋子。又大都是不用的旧屋子，上面漏，墙板缺，反正能上课就是了。还有一个教师照顾两个教室的，那是因为没有人肯到农村教书。教师大都住在学校里，也有住在附近的寨子里。
在陕北，零下的温度，教室里没有取暖设备。学生都穿得厚厚的。
贵州则是设备不足。许多学校没有桌椅，由学生从家里带家具来上课。因此桌子有高的、低的、方的、圆的，有的干脆用一张高凳子当桌子。每个学生都有课本、作业簿，这在发展中国家算是一种奇迹，但除此之外，只有铅笔。
教师也只有黑板与粉笔。此外，除了墙上贴着的拼音挂图，再无其他教具。
因为路远，小学五年级六年级就要寄宿。那宿舍，除了床板，只有一床被。陕西还可以有砖床，木可烧炕，但是没有钱买燃料，多数没有用。贵州则床上床下都是通风的。陕西玻璃很贵，有窗的地方都以塑料布代用。教师工作一丝不苟学生学习刻苦认真
到陕贵看过那些穷学校，给我许多启示，特别是苗寨学校。
首先进入脑子的还是那个老问题
——为什么要有教育？人们都说，有了教育才能摆脱贫困。但是具体地教育如何令人摆脱贫困，谁也说不上。
贵州苗寨学校的学生们都非常认真地学习。女孩子们每天都穿上自己绣成的服装去上学。在课堂，虽然七八个人挤在一张长条凳上，但是大家都大声地念。学些什么，将来有什么用，毫不计较。反正上学就是最大的乐趣。不过，当你与村民一谈起来，你马上就知道哪一个念完了小学，哪一个是文盲。
苗寨中的那些老太太们，虽则成长在还没有学校的时代，当她们围上来同我们攀谈的时候，却衷心地（用苗语）说：“我们寨子小，穷地方，没有什么招待，请原谅。”她们背上还背着小孙。多么温情，又多么有礼！有些还兴奋得唱起歌来。
地方穷，学校穷，但是教师的志不穷。陕北一所小学，３个窑洞，老师住一个，一个做厨房放杂物，另一个是教室。教师已教了快２０年，还是个“先进教师”，学生升上初中的不少。
另一位老师在一所窑洞里教初中物理，没有仪器，就在路上捡各式各样的废品，自制了不少不美观但很实用的仪器。
贵州一位教师，在一所风雨无遮的破寨屋里，教了１５个春秋。还有一位男教师，回家要走４个多钟头。
他们吃的都很简单。我们看过他们的厨房，除了腌菜、辣子，几乎再无什么。还有因为村上付不出余钱，而到各家轮流吃“百家饭”的。住的也很简陋，但是都非常整齐。都说是上师范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他们几乎清一色都是“民办”教师，国家补贴２０多元，省里再补贴２０—３０元，然后就看地方的财力了。
然而，就是这些教师，对工作却是那么认真。即使是在破烂的寨子里，或者完全没有光源的宿舍里，他们都可以随时给你看看他们详细的备课本，里面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教案，一课不缺。他们已是村中的一分子，与家长常来常往。他们为学校而自豪，村民为学校而自豪。
学生的纪律也出奇地好，走过许多课堂教师不在，学生在埋头做作业，或者在齐声朗读，或者由班长带头在唱歌。在不少学校里，根本不存在纪律问题。
也许他们的方式很陈旧刻板，然而他们却是那么认真、一丝不苟。与城市里某些教师专业精神的每下愈况，成了强烈的对比。同行一位外国朋友，对“民办”教师这个概念非常反感地说：“不合格的教师充斥课堂，像什么话？”这次一跑下来，完全改观，她说：“我祈祷，千万不要把这些可爱的‘民办’教师撤下来！”办学条件亟需改善
由于是世界银行贷款的前期调查，我们每到一地都要问：“给你一笔钱，你会首先用在哪里？”答案大都是：“希望改善一下办学条件！”“办学条件”也就是各式设备。怎样才算改善办学条件？答案是：“希望能够买些电化仪器，提高教学效益。”电化仪器（即视听教材）就能提高教学效益吗？很多人答不上。许多教师连电化教具是啥模样都没见过。事实上，许多富一点的学校，仪器使用率很低。
看过学校的人都觉得老师那种专业精神，要是能从陈旧的教学方式和刻板划一的课程中解放出来，那威力是惊人的。可是在议程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议题。
就这样，当领导的整天被规模、数字、金钱弄得头昏脑胀。基层的教师也被同化了，以为有了物质，问题就解决了。而不知道自己的创造力是最宝贵的财富。
全国也一样。前述的“民办”教师、小学在全国占近半。但是现在即使学历完全合格，资深的“民办”教师也无法转为“公办”。理由是财政不够，国家付不起；另一个是人事部门不肯改，因为转为“公办”就由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
就是被这些问题缠着，大多数农村教师都在不稳定的待遇下工作。教师最重要。现在是教师政策在拖教育改革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