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岁的年轻人

【台湾《中国时报》９月２９日文章】题：九十岁的年轻人——北京访冰心（作者李潼）
冰心的家，在北京民族学院教职员宿舍区。应门的是与冰心同住的女儿吴青和女婿。隔着连通走廊，冰心坐在靠左的一组沙发正中；眼色极好，看见我们来，招手唤坐。冰心穿一件竖领的灰蓝色排扣棉衫，墨黑长裤、白袜和不沾尘的黑绒面布鞋，笑盈盈地，似乎打点了坐候良久。
在北京访友少见的宽敞客厅，灯光一样是柔和偏暗，６坪（约合１９．８平方米）客厅摆一套沙发和茶几，临窗一张方桌，窗上有一部空调机。灰墙上悬挂一帧冰心和夫婿吴文藻的合影和北京儿童文学界在她８０岁大寿祝贺的孩儿图，对墙是周恩来的黑白照。客厅里飘浮着南方香蕉、北方水蜜桃和我们携来的新疆马奶子葡萄的香气，这些水果都放置在入门右侧的书柜上。
“台湾的朋友来看您！”王先生引见，冰心说：“我知道，我等着呢。”
８月１５日在上海，木城拨电话回台湾，说是冰心已受邀为大陆杰出人士访台，当下我们都很兴奋。冰心在中国近代文学界自有她的地位，但是她的成名作《寄小读者》的儿童文学色彩，一直被我们以儿童文学的前辈作家看待，而她也乐意朋友们如此看待。担任联系的王先生，在回报消息时说：“冰心先生今年９０岁了，不轻易见客，听说是台湾来的朋友，都是儿童文学作家，一口就答应了，难得看她这样开心。”要是冰心接受到台湾访问，和台湾的文艺界老朋友、新朋友见面，以她福建永乐的乡音给儿童文学界的朋友讲话，该是特殊的经验。能请她来台湾访问，对许多晚辈会有很好启发，所以，我们想当面征求她首肯，藉这次机会来台湾看看。耳聪目明身板硬朗
冰心的耳聪目明，让我们惊喜。一群“孩子”争着递名片，将带来的儿童读物奉赠，冰心收齐了再一一对照名片唱名核对，不用戴眼镜，名片小字，没一个念错。我的名片未带，冰心要求在线装小册上补签名，住址、来访时日都要工整写好。冰心的女婿说：“老太太的习惯，写日记要查看远道访客的名姓。”看我们讶异，他居然又说：“每天６点起床，还要写一两千字，９点再睡两小时回笼觉，下午看报读书，晚上看电视，９点就寝。”
冰心捧起我们携来的台湾儿歌集，随页朗读起来，书与眼之间，标准距离，读得节奏分明，悦耳动听，她一径是微笑的，自娱也娱人。又说：“台湾的孩子喜欢读书吗？大家要为孩子们多想想，多写些东西。”预计１０分钟的拜访，已超过半小时，也过了她的就寝时间，但是冰心兴致极高，很开心：“没事，难得来，再坐一会儿。”轻脆的普通话，无一丝福建乡音。
９０高龄的冰心仍担任中国作家协会顾问、中国文联副主席及中国民主促进会名誉主席，对时事国情仍有关心，她问：“李登辉对你们好么？”“蒋经国从前对你们好么？”要多为孩子们想想
问及访台一事，温文尔雅的冰心女婿表示：“肯定是不能去了，老太太行动不方便，飞香港、飞台北几趟转机，老人家承受不起！”他笑说：“台湾的记者也太厉害，要是不分昼”夜地采访起来，怕是没人担待得了。”
冰心说：“没事，台湾的朋友来看我，也一样的。”她笑盈盈，都看在眼里，都听见了：“在台湾，我有很多老朋友，从前相处很好的，不知他们还在不在。”
请她题字给台湾的朋友，冰心爽利答应，扶杖而行，执意要回书房。在设有两张单人床的书房内，冰心裁纸用墨，气定手稳，快笔写下；月是故乡明。
冰心还要女儿吴青带我们到各房间看看，穿堂入室在热情邀请下，都成亲切不见外。同在外语学院任教的吴青夫妇，特地申请一单位宿舍，搬来和母亲合并同住，方便照应，所以房舍是少见的宽敞。
冰心坚持扶撑四脚椅拐送我们到楼梯口，又叮嘱说：“我没事，中国人要多为孩子们想想。”此时在梯口回头，才赫然看见门扇外贴着一张旧黄字条：“医嘱谢客”。时间是１９８９年８月２１日北京夏令时间２１点１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