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慎之教授评严家其

【《台湾时报》８月１４日文章】题：变迁时代知识分子不应忘本——汤慎之教授评严家其（记者沈匡时）
大陆知识分子严家其等因天安门事件逃往国外，最近接受台湾记者的多次访问。话中思路颇多疑问。
严家其说：“这次价格调整的失败，与中国民运的发生，又证明了另一个问题：就是市场经济的建立，如果没有产权的明确化是不可能实现的。所谓官倒，分配不均，都是没有市场基础造成的。”
“这里根本原因是：一个产权不明确而且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经济是不能与市场经济相结合，这次民运和后来大屠杀就说明了这点”。
假定北京天安门事件果真如严家其所说，那表示这场惊天动地事件并非为民主自由了，而是为了争私有权。
争私有权亦就是争财产私有，走资本主义路线。资本主义固与民主自由不分，但不是最佳拍档，不是必然。在理论上，人类追求民主自由是一个意识问题，无关财产公有或私有。英国的工党与西德的社会党，也主张公有制，也主张采社会主义的经济体制，但并不抹杀民主自由的政体。所以，严家其强调天安门事件是因产权不明确而成导火线，因公有制不能推动市场经济，都没有理论依据。
这种说法，出于政客之口犹可，出之于一个学者的态度，显然有欠深加考虑，对政治体制与市场经济的关系未作深入研究，信口开河。记者为了印证上述看法，特访问经济学者汤慎之教授。
问：严家其所说的市场经济必须建立在产权明确化，才能发展大陆经济——所谓官倒、分配不均都会消失，有没有依据？
答：严家其相信唯有私有制，才能实施市场经济，才能消除官倒、分配不均是胡说。
问：您是否表示：台湾在过去四十年经济发展中，并不是完全财产私有制，企业民营化的体制下，一样成功地发挥了市场经济的功能？
答：大陆也好，台湾也好，从未开发到开发，从开发中国家到发展经济，刚开始时要由政府经营事业和企业是对的。因为在上述阶段中，民间通常缺乏大资本，缺乏人才。台湾私有企业为何在最近十年才发展，就是政府在过去三十年中，因公有制培养了人才、技术再成功地移转至民间。
这不是与古代中国的周朝，先是“学在官府”——“诸子不出于王官”，然后学术派向民间，乃有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之兴同一道理？严家其学政治，这样的基本道理都不懂，谈什么市场经济？
社会成长的过程主要靠知识和技术，而非靠主张与信仰。就这点言，大陆的科学、技术比台湾进步得多了，都将人造卫星发射进入太空，证明不是假的。所以，大陆知识分子没有必要妄自菲薄，一切学西方。
在一个生态平衡的社会，心态正常的社群中，知识分子扮演的角色不是领导偏激，而是化解偏激。这一点，严家其和方励之在天安门事件中都没有尽到责任。我不能谅解方励之、严家其者在此。洋人把他们当“英雄”，在我的心中充满了悲愤。
一个符合中国“仁义”作风的知识分子，他必然懂得“舍身取义”的道理，而不是教别人从容赴难，自己溜了，我在天安门事件发生后，批评方励之不该投靠洋人，逃进美国大使馆，有人就说：方励之因接受西方教育，所以没有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精神。这是掩饰之词。
我自己一生也接受西方教育，在美国生活十余年，念的、讲的都是洋文，也没有忘掉自己是中国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人性的道德观点，这是不容否认的“真理”。方励之、严家其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大陆学生更不想死，所以没有人有权叫别人去死，自己活着。
在西方经济学中有两位大师，对此发挥到淋漓尽致，其一是海耶克，第二是米塞斯。这两位大师认为人类追求民主自由虽是人性，但并不表示一旦民主政治实现，一切社会问题都告解决。不提方法而谈问题，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缺点，也因此，历史上常把知识分子列入第一类杀头的对象。
问：照您这种观点，大陆经济问题，即使推行西方式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也不会获得成功的改善？
答：大陆四周环境不同，北方、华中和沿海地区，属于完全不同的经济区域，因此发展就要用不同的方法。在此情形下，为了平衡地方就要有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严家其虽学政治，却想把中国想成“联邦制”，岂不是要北方五亿人口吃西北风？表面上西藏自由了，靠什么生产，如何改善生活？
没有足够的生产力，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改善生活，此自由是空的，只有政客才鼓励这种政制。
我个人对大陆经济的看法，最要紧是有一个安定环境。没有这种环境，任何人闹事既救不了中国，也只有加深中国十亿民众的痛苦。有了安定的环境，老百姓的生活水准才能提高，老百姓生活一旦提高，就有机会受教育，受了教育，他才知道什么是人的尊严，什么才是人需要的自由。所以不能急乱就章。也因此，目前的中国，不宜谈“联邦”或“邦联”。
问：不谈联邦和邦联，台湾、西藏、香港问题如何解决？
答：香港和西藏都是特殊环境与历史情结下产物，他们不负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的责任。没有一位香港人和西藏人，想继承此一历史。所以，短视的政客看不到这一历史事实，只为自己争一时之利，一时之便。台湾不同，台湾四十年来的努力是争正统，所以大陆来的知识分子愿意生活在台湾。其次，台湾有些知识分子追求新目标，竟是历史使然。地方坐大发展后，都有此情形。沈刚伯教授写中国文明的再生，从边疆民族入主中国为焦点，即是这种事实。台湾新文化，新目标一旦成功，即表示中国传统文化又是一项大变迁。
严家其说：“台独是中国国民党和中共独裁下逼出来的‘产物’”——意即台湾人不得不作此选择。如此理由成立，阿拉上海人也一样可以要求独立了。
假如中国华北一政治圈，华中一政治圈，四周又都是一圈又一圈，洋人笑死了，中国四分五裂，正是西洋人乐见的局面。请问：如此一来，中国人哪里还有尊严，哪里还有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