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学者谈台湾社会观察(下)
吴:最令人讶异的是,我发现我们家乡一些平日最痛恨家人赌博的邻居,竟然也在玩六合彩。
胡:是啊,我在研究的过程中,也发现许多向来被称为最“古意”的人,却玩得津津有味。
所以以前我们谴责玩大家乐、六合彩的人是“非理性的”,我想这个看法恐怕也有问题,我觉得它在“非理性”的表象中一定也有它“理性”的道理;我发现在我们谴责这些现象时,我们没有发现,事实上,它是有一种潜藏的生命力在。譬如,台湾社会在转变的过程中,突然要从保守中开放出来,大家变得很不能忍受那种传统权威的礼教束缚,在这种时代,人们就比较会去表彰一些特殊的人物或神明,像济公、孙悟空等比较不那么正式的象征。
吴:台湾社会近些年的转换,真的是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不但“正式层面”的东西变了,所有“非正式性”的东西也跟着转变了,譬如,黑社会的伦理也变化很厉害,新起的一代黑社会份子早就不谈什么“辈分”不“辈分”了。
胡:对,像六合彩、大家乐等等,都是台湾社会在大转型中的一种“现象”,一个社会的转型,我把它比喻成人类学上所谓“仪式性”的转换一般。我们在研究人类的“仪式”转换的现象时,譬如“生命仪”,一个幼童要成为成人,在举行“成年礼”时,他们曾经过一个非常严苛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会有一些很特别的现象,就像我们看到一个社会旧有秩序被打散以后,它便处在一片混沌的状态之中,台湾社会现在就是处在这种状况中。在这种状况下,它就会产生很多特殊的人为事件,这些事件我们乍看之下好像很奇特,但我想这些事件一定有它很深的意义,它可以点醒我们,使我们可以在混沌之中重新思考一些问题,然后再寻求起步的方向。所以我就常常喜欢思考一些特殊的人物,譬如老兵,这些特殊的族群,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和一般人非常不同。
吴:你研究老兵的问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胡:我只能说,他们在台湾社会中,是很凸出的一个族群,他们特殊的地方就在:可能他们发现台湾目前的社会状况和他们“格格不入”。
吴:有被“遗弃”的痛苦?
胡:不只是那样的一种感觉,心理上觉得有被这个社会“隔离”的感觉!
他们是台湾几个移民群中最新的一批移民,这些新的移民,要怎么样和更早先的移民群结合在一起?这里面一定有很多问题存在。
吴:以往我们政府都一直在掩盖,当作敏感问题,不让人去谈论它。
胡:是,另一方面,这群移民也和现有的政权有最密切的关系,他们是现有政权的“根”,所以我研究他们的问题时,我觉得他们对现有政权有一种“图腾”式的情感。他们对国家和党,有类似于宗教似的情操。
吴:老兵是新移民群中的一个部分,另一个部分,像你,有人称你们是“外省籍第二代”。有人说,像你们这种新移民的第二代,要在今日台湾社会中争取地位和权力愈来愈困难了,你真的感受到这样的问题吗?
胡: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当一个新的移民群要溶入一个本土的社会时,一定会有一段时间的痛苦和挣扎存在,怎么样让这些矛盾平覆呢?我们要怎么样把他们包容进来呢?这一定需要时间来让它慢慢转化,像我自己本身就经历过这种反省的过程,我觉得旧移民群和新移民群,彼此都应该有点耐性。
吴:台湾社会最近发生的另一种现象,也很吸引我的注意力,譬如,原住民、客家人,以前被称为台湾社会比较“弱势”的族群,好像突然都醒了过来,在很多次的社会运动中,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依你看这又是什么原因?
胡:在一个社会大转变的“仪式”过程中,往往以前被忽略的部份都会表现得特别活泼,弱势的团体就会站出来“更大声”表现出自己的主张。
吴:因为“大声”才有人注意到他们?
胡:对,其实在社会转换过程里面,我们不但要他们“大声”,而且还要他们“更大声”,这样才更能凸显他们的问题。
吴:这是不是也就是最近几年,各种社会运动层出不穷的原因?
胡:是,也许有些人会认为这种现象不正常。其实,它反而常常是在凸显以前大家以为“正常”的事实上并“不正常”。
吴:但是,我们现在很多行政官员,对这些现象却很紧张,认为这样下去不得了,整个社会会乱掉。
胡:因为这些现象往往对一个既定的权威是一种挑战,一定会使行政官员的行政程序复杂化,让他们困难增加很多,所以他们绝对会反对!
吴:因为不能像以往一样,一个命令便把问题单纯地解决了,所以使得他们很没有安全感。
胡:我是希望我们的研究发表出来,可以供给他们和大家一起思索,这也就是我比较喜欢停留在学界的原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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