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长的心声（上）

【美国《世界日报》文章】题：一个中文学校家长的心声（作者冯纪溶）
最近，从朋友那儿听到一个真实的小故事。几天来，这件事就在我的脑中盘旋不去。连带引出来的那份沉重感，也积压胸中，无法消除。
希明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不仅功课好，音乐、运动也都在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谦和自重，有责任心和荣誉感。凡事交托于他，他一定全力以赴去完成。而且，在公平竞争之下，只要他尽了全力，就能提得起，放得下，不去计较后果，很有运动员的精神。所以，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很敬重他。
希明的父母，也象许多其他的中国父母一样，希望孩子不要忘记自己的文化背景，将来不要迷失在西洋文化之中。所以，中文学校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希明成长过程中的必经之途。
两年前，他念的中文学校，举行每年一度的朗读比赛。希明被老师选为第四名候补。因为是候补，他也就没有把这项比赛放在心上。比赛日期渐近，三位代表中的一位，不知何故，连续两周没有上学。老师情急之下，就令希明递补成为正式代表，嘱咐他加紧练习，以参加比赛。孩子临危受命，回家以后，日夜苦练，每天都要父母和姐姐做听众，提供意见，加以改进。数日下来，他已信心十足地准备妥当。比赛时，他和其他的代表们，一起坐到礼堂的前排，等候上台。没料到，一直未来上学的那位代表又出现了。快轮到希明上台时，校长就坚持一班只准三名代表参加竞赛，既然原来的代表来了，希明就不得上台。命令老师立刻把希明送回原位。没有一声道歉。没有一句安慰的话，更没有对孩子做一个合理的解释。希明就在校长、老师的支使下，象一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
希明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整个晚上咬紧牙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但是，比赛一结束，上了车，就忍不住痛哭起来。一连哭了３天。父母和姐姐的劝慰和关爱，也安抚不了一颗受了伤的稚子之心；究竟是一个才８岁的孩子啊！屈辱与不平带给希明心灵上的创伤，在两年后的今天，仍然未能平复。希明是一个温驯的孩子，在父母的坚持之下，仍然继续到中文学校上课。但是，他对中文的兴趣就此失落了。
在事情发生以后，希明的母亲曾经到学校拜访老师，讨论这件事情带给希明的不好影响。但是，得到的反应只有：“这是学校的规定，没有办法啊！”整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姑且不论校方在事情的处理上是否恰当。在得知孩子的创伤以后，只要校长或老师给孩子一个合理的解释，一句安慰道歉的话，就可以把孩子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但是学校却以“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以为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公事公办”是处理事情的基本原则，但是“公办”的方法却可以千变万化、因地制宜。特别是在处理有关儿童事务的时候，更是一种艺术。稍一疏忽，就会在小心灵上划下一道永久性的伤痕。又怎么能不慎重呢？
对于这一类的事情，我也有一次切身的经验。４年前，女儿念中文学校一年级。因为她的程度高，学校就把她分到甲班。事后，我才知道甲班的学生多数都在８、９岁之间，甚而有更大的孩子。只有女儿和另外一个小朋友，年纪在６岁上下。
女儿不是一个爱抱怨的孩子；看她每次考试都是满分，作业都是甲上，功课应付起来轻松自如，我们也就没有考虑她念甲班是不是合适。有一天，她忽然从中文学校大哭着回家。原来，她的班上要选朗读比赛的代表，遴选方式是由同学大家来投票选出。虽然她也在老师圈选的七位候选人之中，但是却没有一个同学投票选她。对于能不能参加比赛，她倒不在乎，她伤心的是：“为什么我讲得比别人好，却没有人选我？选出来的人，连ＺＣ都分不清楚。班上的那些‘中国人’都好笨，我恨‘中国人’！”一个平常个性温和又体谅别人的孩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听了又震惊又伤心。究竟是一个刚满６岁的孩子，跟她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这时，我才了解，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是多么地寂寞和委屈；休息时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因为年纪小，没有大孩子愿意跟她玩。回到家，她也不懂得向父母表达那份被排拒的痛苦。一次选举，暴露了这个残忍的事实，积压了数月的情绪，一旦爆发就不可收拾。从此以后，每到要上中文学校那天，她就会大哭不肯去。勉强去了，功课也不再好好地做；有时故意把铅笔弄断，把本子划破或涂黑。几次之后，我深知继续念下去，只是有害无益，就壮士断腕地不再强迫她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