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中国时报》刊载专访李远哲文章：立足小分子纵情大宇宙（完）

一个社会让学生指出不合理的事是个好现象
“您不仅关心台湾，也关心大陆。您对两岸的科技发展也十分清楚。可否作个比较？”
“比较两岸的科技发展是很有趣的。中国的知识分子自五四以后都想以科学和民主救国，双方都想以科学强国富民，但成绩都还不是十分理想。最近几年，台湾有六十和七十年代来美的留学生回台工作，因此目前台湾的科技人员的素质相对地是比较好。大陆文革期间中断了一阵子，急待追上。一般而言，五十岁左右的年轻科学家比不上台湾科技人员的素质。”李教授停了一下，自我调侃地说：“五十岁左右还算年轻吧！”
“近二三年来，我发现一些不好的现象。每个到美国的理学院学生一来就问：我做那个研究回去较有用？中国大陆这么大、人这么多，总得有人要真正来研究物质运动的规律的基础科学，否则科学是无法生根的。更遗憾的是很多年轻人不想回去。有些人觉得这也没有关系，反正是在国外储才，这种说法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不过，两岸来美的留学生中，从事基础研究的，中国大陆还是比较多。”
“台湾的经济较好，外汇多，因此要充实目前的研究环境可以比大陆做得更好；但不好的是台湾年轻的学者从事文化工作的数量及热情很少。功利主义和现实主义太浓厚了，大概和社会风气有很大的关系。”“对台湾的事情，我有很多的看法，但我一直不想多谈的原因，大概你也清楚，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不希望人家把我ｒｒａｄｉｃａｌｉｚｅｄ（注：意为使人激进）。因此人家问我有关台湾民主的问题，我会说我对这方面没有深入的研究。”李教授笑一笑　继续地说：
“人家问我怎样才能作好一个科学家。我就用一句我常常规劝台湾年轻人的话作答：要作好一个科学家的话，一定要有追根究底的精神。因此，在现实的社会里很容易妥协的人一定不会变成一个好的科学家。生活上容易妥协的人绝对不会变成很好的科学家，即便他读了多少书、花了多少时间在实验室也没有什么多大用处。另外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必须学习尊重别人的习惯，这一点不做好的话也很难成为一个杰出的科学家。所以我觉得民主的观念对科学家的培养非常重要。台湾的教育和台湾社会生活如不改善的话，我恐怕台湾很不容易训练出杰出的科学家。”
台湾必须慢慢地从以个人意见的决策过程转换到以知识为基的决策过程
我屏息聆听，内心感佩不已。“容易妥协的人不会成为好的科学家”！换句话说，姑息妥协成风的社会也很难使科学进步。有道理！其实，何只科学家或科学发展，整个社会也很难进步。我心里一直拍案叫绝，这种结合心理和行为学来检验科学家和科学发展的方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最后一个问题，李教授。知道您关心台湾的学术发展，我必须请您说些话。台湾学术界，包括科学界，为政治和私欲的目的，作违背知识良知的人很多。一个多月前，台大杨国枢教授痛心陈言地说：‘台湾知识分子作践自己太厉害了！’这个问题怎么办？”李教授很同情地看着我，思索
了一下说：“大学内教授治校的制度是唯一的办法。科学机构必须超然独立，让客观的科学的意见作为社会决策的依据；因此行政机构的政治干预越少越好。今天的社会正反意见的存在，甚至在科学领域里，是必然的现象，所以科学研究机构必须超然独立，比如美国国家科学院就做得很好。台湾必须慢慢地从以个人意见为基的决策过程转换到以知识为基的决策过程。这样就需要很多人的讨论和参与，那么作为胡言的人就比较难以生存，是不是？”（完）
（转载自十二月十四日台湾《中国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