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中国时报》刊载专访李远哲文章：立足小分子纵情大宇宙（一）

原编者按：今年十月得到诺贝尔化学奖的李远哲教授，是一位努力生活、追求专业知识不遗余力的科学家，也是兴趣多样、关怀面广的性情中人。目前正在夏威夷大学客座教学研究的林俊义教授，和李远哲教授相知甚早，这次特别从夏威夷前往加州柏克莱李教授住宅访问他。本文是李远哲教授获奖后，唯一接受长时间深入访谈的记录，内容更经李远哲本人与林俊义再三讨论之后才定稿。由访谈亦可见李教授负责认真，坦率直言的个性。
十月二十日在往访李教授长程的旅途中，我检阅各报有关的报导，再加上过去各种直接和间接的消息，我不知何故心里总觉得诺贝尔奖是李教授二十多年来步步为营，苦心经营的一个人生目标。我深信，对他，获得诺贝尔奖决不是意外，而一定是意料中的事。
寒暄入坐后不久，我为了印证心里的感觉，禁不住地就开门见山的问道：“李教授，老实说，这次您荣获诺贝尔奖是意料中的事吧？”
李教授马上摇摇头：“这个很难说的。我做科学研究就是为了这个荣誉吗？不是的！但是我们最近在分子反应的研究上的确作了很大的进步，我想也可以说有一点的贡献。因此常常有人说你们作得这么好一定有一天会得到很高的荣誉。可是我们没有意料到这么高的荣誉。”一个成功的人物常有刻意地谦虚，目的是使人更加尊敬。务实著称的李教授显然不是这类的人，但我还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原谅我，假如我说您好像很早以前就把获得诺贝尔奖当作您人生的目标？”
“没有这回事，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诺贝尔奖得主很少像李教授这般年轻的。李教授在台湾的所谓“知名度”并不高，因此李教授的获奖一定会给人“一夜成名，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印象，好像突然中了爱国奖券或大家乐似的，而不知李教授默默地耕耘和奋斗也足足超过了半个甲子。三十年是大半人生漫长的岁月。富正义感，待人热情，不是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什么力量或个人的特质使您努力不懈地穷研下去呢？”我闪开他的眼神。“我必须先把一个事情说清楚。今天的科学研究已不是个人的行为了。最近四五十年的科学研究与一百年前的科学研究很不一样。一百年前的科研常常是一二个很有想法的人躲在地下室日夜的努力，所谓的１ｏｎｅｗｏＩｆ（注：孤独的人）式的研究方式，常是个人的行为。但是近代科学的研究已是一个很庞大的社会活动，从物理、化学、生物及其他的各种研究，很少是所谓一个人——不管他才能多大，智商多高——可以作出很多科学实验的工作。现代的科学活动是集合很多人的专长及才智，彼此互相帮忙，再经政府机构的财力支持，才可作出一点东西。我研究的化学动态学也是一样，从一九五五年一些人开始研究到现在，牵涉到的人和经费太多了。诺贝尔基金会挑了我们三个人只是作个榜样而已，实际上是奖励大家在过去二十多年来对化学动态学作出的贡献。”李教授不慌不忙地说下去：
“在科学的研究上也像其他事情一样，一个人的成败系于最艰难的处境中，有些人能继续努力，有些人承受不了。你如果问我为什么会做得比别人好，我大概会说我比较会坚持吧。”
“做为一位狭窄专业的物理化学家，您的知识、关心和参与的范围这么广，怎么来的？”我直截了当地问。
李教授对我的恭维一再地推辞，但承认他的关心来自早期求学的时代。“我在台湾念书时不是大家认为的‘好学生’。所以我比较可以放开地阅读自己喜欢的读物，培养我较广泛的兴趣和关怀。我中学时读了居里夫人的自传，受到很大的感动，对我的启发也很大。她的影响至今仍在。我看居里夫人时，不是看到她的成功，不是羡慕她的名声，而是欣赏她的理想主义。人生活在世上从事各种不同的行业，但作为一个科学家能像居里夫人有这么美好的生命，我觉得十分羡慕。她在第一次大战时也自愿到前线开救护车，作了很多服务性的工作。她分离了镭、钋和其他同位素。后来人家问她为什么不像爱迪生申请专利赚钱？她说了一句：‘人类的知识属于全人类所有；我不想把我研究的成果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私产’。我想这个人真是个有理想的人啊！”李教授兴奋地说。求学时代不希望自己变成社会或教育制度下的牺牲品，常常是非常反叛的“近代的科学教育训练出一批只会作动作的技术员，而不是活生生会思考的科学家——这是我们常听到的对近代科学训练的批评。很多人说解决的方法是注入人文通识的教育。您认为如何？”
“这个问题非常广泛，不容易一下子就说清楚。”李教授沉思了一下说：“是的，一般而言，今天很多大学的科学教育只是训练一些技术员，但这也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原因是今天的科研的确也需要很多技术性的工作。很多的研究需要重复的采样实验，很多教授也需要劳动力的技术支援。一个好的技术员也是很重要的。可是要在科学领域中打开新的局面，作些尖端有创意的科研工作的话，光有技术就不一定行得通了。因此只得到技术的训练，一个学生是没有达到很好的科学教育的目的。据我所知，比较好的学校或实验室，为了要解决一个新的科学问题，学生都有很广泛的训练，不仅是他专业的东西，科学哲学、科学史或科学社会学也非常重要。这样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科学家。”
“我觉得现在一般的教育，孩子的生活虽比较舒适，但他们很少有机会和时间接触更多的事物和作更深入的思考。就拿台湾的教育为例，我是在台湾长大的。我觉得台湾的教育制度是不好的，是个很被动和以考试为中心的教育制度。有人一定会说台湾的教育制度不好的话，那么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成就。当然，我会说台湾只是做到了技术知识的传授。如果从台湾的标准看来，我并不是大家希望的好学生，因为我小时候很顽皮，很好玩，绝不属于好学生。在中学时代，我也是训导处讨厌的人物，在军训教官的眼光里，操行常是丙等的学生。但是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有目的，只是不希望自己变成社会或教育制度下的牺牲品。我常常是非常反叛的。”李教授一口气地讲下来，讲到了后段好像很骄傲似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