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梁实秋（上）

梁实秋说他最得意的是“顽躯尚健，尚能展卷而读，伏案而写”；遗憾的事是未能挽狂澜于既倒，“至今有家归不得”
【台湾《中国时报》十一月二十日文章】题：古典头脑浪漫心肠——访梁实秋先生（作者季季）
下午四时刚过，我和石吟依约到达梁实秋先生的家门前。铁栅门锁着，木门开着，高悬的日光灯已经亮了，照着正在看书的梁先生背影。
梁先生听力近年衰退了不少，我们一次又一次按铃和敲门。过了大约一分钟，梁先生转脸望向铁门，立即堆着满脸笑容来开门。“我的耳朵几乎全聋了，”他拉着耳朵说：“大约只剩百分之二的听力了。”我大声说：“但是我们刚才按铃、敲门，你很快就听见了嘛。”梁先生笑着正色道：“不，不是听见，是看见的。”
原来梁先生平时在书房工作，凡有客人事先约好到达的时间，就坐在客厅沙发看书，每隔两分钟即转头看看门外是否已有来客踪影。
梁先生在重庆时代以“子佳”笔名发表《雅舍小品》即已传诵一时。三十六年前后由于通货膨胀，集结出书而未能付梓。三十八年六月来台时，行囊中即有一份《雅舍小品》的出版二校稿。这本书很快就在台湾出版，和他后来所编的字典和所译的莎士比亚全集一样，影响至今深远。
梁先生初来台时，由于徐宗竦先生之介绍，结识大同公司林挺生先生。林邀梁先生至大同工业学校授课，以德惠街一号日式平房一幢由梁先生一家居住，并且每周三上午必至梁宅请安。至今三十多年梁先生虽已数易居所，而林先生定期请安未尝间断。梁先生费时十四年完成的《英国文学史》及《英国文学选》六巨册，即由林先生负责的协志工业丛书出版社于去年出版。在德惠街一号安顿之后半年，梁先生写了《平山堂记》一文，记述避难南迁途中在广州寄居半年的居家窘状。
我问梁先生听力衰退后，对人间噪音是否有“如释重负”之感？梁先生微笑曰：“我太太常抱怨杂音太多，我说还好嘛，没听到什么杂音。”石吟问说：“耳根清静是否有助思考？”梁先生坦率回答：“思考是有没有的问题，不是受不受噪音影响的问题。一个人有思想，虽在闹市也文思泉涌；如果没有思想，虽在荒山无人之处，还是不会思考。”
梁先生自称性子急，又觉得“欠债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所以凡有文债亦必尽速偿还，目前仍需应付四家报纸副刊之不时索稿。但他对猫极有耐心，三只猫口味各异，日食五顿，概由梁先生亲自料理。他感叹地说：“一个人一天要应付三只猫、四家报纸副刊，还要亲理膳食，忙碌可知矣！”
辞别之前，我将请益的书面问题面陈梁先生，他慈蔼地问我需要多少时间寄回？我说：“三天可以吗？”这位几乎与本世纪同时诞生的散文前辈，以金属之声爽快地答道：“没问题。”
二十四小时之后，梁先生的书面回答，已以限时邮件寄至《人间》副刊办公室。以下就是我们的二重奏。
季：您是台湾硕果仅存的三十年代散文大家，可否谈谈您对三十年代文学的看法？那一时期的散文家，有那几位是您认为“好的散文家”？
粱：三十年代的文学还是继续五四的余烈而渐趋于成熟。同时西洋文学的影响还是很重。共产党鼓动的所谓“普罗文学”和所谓的左翼也正在兴起，但是吵闹有余，对于文学本身并无干系。这一时代的散文作者，周作人、梁遇春、朱自清、叶圣陶、徐志摩等都算是好的。
季：请问在翻译、散文写作、编字典、教科书这四项占用您最多时间的工作中，您最喜欢哪一项？
梁：编字典和教科书费时费力，对我自己没有太多的好处，不过也不是绝无益处。教科书有国定本，也无从再行参与。这两项工作，告一段落。翻译没有间断，每月都要译三两篇。我计议中还有好几本书想译，如《伊利亚随笔》等，怕时间不够。散文也偶然写一些，惭愧的是写不长，看到时贤为文，动辄万字以上，我无此魄力，亦无此功力。
季：有一些现代文学青年认为文言文已经死了，从文言文中难于汲取文学的生机。您认为现代文学青年的这一看法是否是一种损失？
梁：文言没有死。最诘屈聱牙的书经，里面也有不少目前尚在使用的词句。文学的生机不能从文言文中汲取，文学的生机贵创造。文言文是我们几千年来一直使用的文字，和语体文是有差别，但是其基本的词法、文法、句法、字法，根本并无大变。文言文搞不通，休想能写好语体文。我想现代青年纵不能读《唐宋八大家》《古文辞类纂》，至少应熟读《古文观止》或《古文释义》之类。文学里没有革命，只有渐进。文言文需要语体化，以求其明白易晓；而语体文亦需要沿用若干文言的词句语法，以求其雅洁。
季：年轻的散文作者大多不知“虚字”之为害，所写的散文难免文气呆滞而又支离破碎。针对这一点，您可否对年轻的散文作者提出若干忠告？
梁：现代散文有两个毛病，一是太过于白话化，连篇累牍的“呢呀吗啦”，絮絮叨叨，令人生厌。一是过分西化，像是翻译，失掉了我们自己的国文的味道。再加上许多时髦的新名词，例如“取向”“架构”‘‘认同”‘‘落实”“一定”……益发刺目。我所谓文章应避免使用太多的虚字，即是文章不要太像白话的意思。白话中虚字多，所以不够挺拔。熟读古文，便可领略行文的道理。文章的基本道理即是求其雅健。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