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胡耀邦总书记

【日本《文艺春秋》四月号一期文章】题：访问胡耀邦（作者山崎丰子）
一九八五年，进入十二月，北京的气温骤然下降。许多人穿上了鼓鼓囊囊的棉衣。本来就怕冷的我也赶紧穿上了皮大衣，戴上了皮帽子，但还是冻得发抖。
会见胡耀邦总书记那天是个晴天，在刺骨的寒风中，我和社会科学院的翻译一起进入了中南海的西华门。
我想起了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三十日胡总书记首次会见我时说的话。他说：不必把中国写得太美，请你自由而真实地写缺点和阴暗面。上午十一点，我们准时到达了总书记公邸勤政殿。
胡耀邦总书记一见面就说：“上次见面是在八四年十一月吧，一年来你跑了不少地方，一定很辛苦了。”他一边扳着指头说着，一边热情地迎接我们。我讲了从八五年五月到十二月，我到东北地区旅行以及到河北、内蒙古、重庆、武汉和上海采访的情况。
我说：“托胡总书记的福，我得以到尚未开放的地区采访，并作为外国人首次到农村体验了生活。特别是在河北省农村，我体验了没有电灯用蜡烛照明，没有用水只有饮水的生活。”
看到村里没有耕牛的农户一家五口人赤着脚在田里用人拉犁的艰难情景，我不禁脱口说道：“真不容易呀！”但他们却回答说：“不，现在不同以往了，我们已经有在两年内不必为吃饱肚子而发愁的储备了。”我深深地为这些农民的忍耐力和对国家的忠诚所感动。
胡总书记说：“听你这样一说还很受震动。我没去过河北省新城县，但曾乘直升飞机在那一带视察过。那里的供水情况的确不好，但不是中国最穷的地方。”
在东北黑龙江省勃利县体验生活时，我受到了当地人们的热情款待。虽然我也拿着锹在田里干了农活，但他们给我的住房重新涂了漆，厕所是新建的被褥都是崭新的，还让我吃特殊的饭菜，根本体验不到农村的艰苦。我在内蒙古监狱也受到了同样的款待。在参观时，犯人的房间里没有一点灰尘，褥单比北京饭店的还漂亮，浴室也非常干净。我在行礼时手碰了一下房间里的水管便沾了一手油漆。
胡耀邦问：“你在内蒙古提什么特殊要求了吗？”
我回答说：“当然提了。为了了解真正的中国，我强烈要求让我看看本来的样子。到监狱的厨房里一看，里面放着整扇整扇的猪肉。后来我才明白，这些猪肉是为了让我参观特意准备的。”
“哈哈哈……。”胡耀邦听到这里仰头大笑起来。
我接着说：“听说胡耀邦八四年访问内蒙古时也遇到了同样的情景，因此对我来说这就不足为奇了。”
胡耀邦坦率地说：“撒谎，愚弄上级，这是不允许的。”他感叹道：“这已成恶习了。”
他问我：“在采访中还遇到过什么阻碍吗？”
我说：“在城市采访时很少有人象新城县农民那样对我说真话。尤其是到国家机关各部委采访时，对方几乎都用有病、出差等借口拒绝接见我。直说吧，我觉得国家干部出于对国家的忠诚，应该比一般农民更有责任感，更应该说真话，但很多人都是首先考虑逃避责任而不接待采访者。在中国如果不首先打开官厅的大门，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采访的阻力也太大了。如果这样下去我是无能为力了，只好准备饮泪撤退。”
胡耀邦同身旁的人商量了一会儿之后说：“明年中国方面尽量为你排除采访中的障碍。”
我说：“坦率地说，我认为中国出口状况不佳的原因有三点：第一不遵守交货日期。如果订购的原料到期不来，日本的厂家便只好向美国方面紧急订购，紧急订购价格高；第二多数产品质量不佳；第三符合国际市场需求的产品太少。”
日本企业界人都希望中国方面保证上述三点。
胡耀邦听罢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对在座的中方人士说：“啊，交货总误期这个情况我还不知道。我们必须进一步了解自己的缺点，并有勇气公开承认它。”
然后他又对中江大使说：“今后一定要解决这个贸易不平衡问题。”要求日本方面也作出努力。
对此中江大使回答说：“日本也在努力，但是最近中国方面开始限制使用外汇，从日本进口的商品正在减少。日本方面担心这可能是为了改变贸易不均衡而限制从日本进口的前兆。”
胡耀邦明确表示：“这用不着担心。如果不扩大中日贸易规模，中国经济仍然无法腾飞。”
我提出：“随着在中国设办事处的日本企业日益增加，日本人子女的教育也成了问题。只能招收八十人的学校如今已有一百九十二人了。各教室都处于拥挤不堪的状态。最前排的桌子与黑板之间的距离已窄到不侧身就过不去的程度了。”
我不禁站起来学了一下螃蟹横行的样子，逗得在座的人哄堂大笑。预计明年春季北京日本人学校的学生将超过二百人，届时可能呈现出撑破教室的状态。这种情况远不如附近的巴基斯坦人小学。
我请求说：“这些孩子是二十一世纪日中之间的纽带。为了他们，中国方面无论如何也要给日本人学校提供土地。”胡耀邦点头赞许，并指示在座的人说：“教育问题是大事，要尽早解决。当半年内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