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返祖国话巨变（中）

第二天，我在饭店的早餐厅与波音副总裁巧遇。他说，象他那样经常来中国的生意人，舒适与方便是两个必要条件。我突然感到，变化当然不仅是那些模仿外国奢侈的旅馆。重要者是这个外表后面的潜在意义：一、对外开放：做生意，容纳外来的观念。二、全面生活水准的最终提高有了一个准绳。我听说新建旅馆的服务员在受训练时已慢慢地理解外国旅客为何坚持浴室必须保持一尘不染的干净。如果旅馆服务员能够理解了最高度的标准，其他参加“四个现代化”计划的工作人员当然也能同样地达到他们工作范围内的最高度标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口号
那年冬季的旅行，我是和凡个美国记者一起应旅游局之请，考察古运河对外国游客开放的潜在性。中共一心一意地鼓吹旅游业，主要原因当然是赚取外汇，但我认为，是任让外国人与中国人有机会面对面互相打量。这会使在前者的心目中，中国不再神秘，而后者也可慢慢地养成“外国人有什么稀奇”的看法，因而减轻崇洋媚外的风气。中共逐渐脱离苏联模型，是中国人民不幸中的大幸。波音副总裁替我点明后，在自南京沿古运河南下的路途上，我一直在找寻新变化。
南京城的最好例子是新建的现代化金陵饭店。这座可与洋式酒店设备媲美的旅馆经理（不是洋人）向我保证，它的客人将不只限于外国人，任何同胞只要付得起，可以自由进住。
我不久就发现了“自由市场”的繁盛，每到一个城市，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我和朋友们总要前往自由市场去看看。常州的自由市场与苏州观前街的热闹，特别令我想起幼时随父亲逛街的经验。
在常州，我指着一所大厦前新悬的大条横幅上的红底白字，叫美国朋友猜。他们说这几个字不是“中国共产党万岁”便是“毛泽东思想万岁”。我说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他们与我同样惊讶。“万岁”式的标语已经陈腐过时了。
自由市场与新的标语不过是变化的象征。在市场中所见到的笑骂、争吵、嘈杂叫卖等现象却完全一改我于一九七八年初次返国时所获得的拘拘谨谨、轻手轻脚、愁眉苦脸、小声细语的一般印象。表情的自然，造成气氛的自由。这个变化是健康的。随着对外开放、自由市场、尊重知识、提拔人才而来的当然也有很多劣处。贪婪、自私、无礼、自大等各种人类本性都毫无节制地暴露出来。“一切都是为自己”的处世态度乃是多年被迫受苦后的物极必反现象。我们只能希望在开明政策下，不正常状态最后会作自然的调整。
一九八四年九月我应上海电影厂名导演谢晋之邀去长沙参加为期一周的从小说（《芙蓉镇》）改编为电影的讨论会，出席者有文艺界老前辈康煜、陈荒煤、徐桑楚等，也有年只三十来岁的青年作家与电影导演。谢晋把这个讨论会形容为“百鸟争鸣”，果然是名符其实的。“少壮派”先道歉在“老前辈前放肆”，然后滔滔不绝发表他们大胆的新见；前辈们任由“小辈”随意发挥，毫不干预。这类讲话的坦诚、大胆、自由、毫无拘束的气氛，使我很受感动。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