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迢迢故国行
【香港《百姓》半月刊十一月十六日一期文章】题:三访大陆(作者唐德刚)
离开祖国快四十年了。
记得一九四八年出国之时,祖国真是残破不堪。政治吧,五子登科,贪污腐化,狐鼠横行;社会呢,饥民遍野,疮痍满目,饿殍载道。生在那种环境里,真是苦闷之极。就在这种环境和心情之下,笔者便溜到美国来了。
抵美后未及一年,大陆便天翻地覆地“解放”了。作为一个留美学生,面对这一“改朝换代”的局面,“立刻束装归国”呢?还是“稍待些时再说”呢?抉择之间是很难自主的。在这二十五年之中,我对祖国和亲人的怀念,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初访祖国观感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之后,我与久无信息的弟弟取得了联系,才知道八十老娘还“活”在人间。我便向驻加拿大的中国大使馆写了封恳切的信,希望能回国“探母”。批准了,我就于七二年底,自纽约直飞上海。当那“法航”机师广播“飞临中国上空”时,我临窗俯瞰,情难自持,乃躲入洗手间,擦去整条整条的热泪。这不是我昂藏六英尺、反作“儿女态”,这实是那时久别归来的游子,每个人的感受——我是属于所谓第一批回国探亲的“华裔留美学人”。回国之初,沿途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大小都市和铁路沿线,破烂的情况与二十五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到处都写满了“不称霸”的标语。足迹踏遍全球的归来游子,不免心中暗想:“破烂落后到如此程度,向谁称霸呢?”这是我初入国门的粗浅印象——颇为失望的粗浅印象。
但是我个人毕竟是政府规定要“热情招待。的“爱国华侨”或“美籍华人”。到处都蒙祖国上下,热情地招待着。就在这“热情”之中,我也领略出热情背后的阴沉气氛,足以令人窒息至死的阴沉气氛。整个祖国,事实上是“阴霾密布”的。在这种泰山压顶、阴霾四布的大气笼罩之下的小个体,如何适应?如何生存?我也是不难体会的。
我在安徽芜湖和母亲、弟妹住了三个星期,没有单独出过街。原先最爱我的姑妈,不敢来看我;和我同年纪的五叔的女儿,遵父命前来探视,但是和他们同住一城的我的弟妹居然不认识她,把她错当成“阶级敌人’给拒绝了。想看看几时伙伴,或大中学“同班同学”,或上上惨死父亲的孤坟,当然也就做不到了。
可是,我毕竟是受热情招待的“贵宾”,在各地我被招待去看了三次《红色娘子军》。最后一次在北京,那是名演员杜近芳主演的。我坐在前排,真不忍对杜演员直视:我为这个天才横溢,拿着个盒子炮的“青衣”,感到酸楚。二访大陆在海外作一个穷教书匠,回国访问的机会是不多的。正因回国次数太少,、你才看出国内的变化之大。
我第二次回国是一九八一年,由纽约市立大学派我去中国作“交换教授”,这时毛泽东已死去五年了。由余震而产生的“凡是派”,也已不存在。
我二次访问大陆,在十二所大学之内,前前后后教了数十班“美国史”,历时六个月,掉了十五磅,相当辛苦,也相当快乐。按中国传统,你教过谁的书,谁就得称你“老师”,做你的“学生”。六个月中,大陆上有几千个青年称我“老师”;受宠若惊,他们也就变成我的最宠爱的“学生”了。那时他们来访问我是没昼没夜的;我想看他们也是不分昼夜的。青年人的“口述史料”是最可靠的。
我这几千个“学生”,才是我了解“人民中国”的第一手资料;我的“万卷书、万里路”。他们对我所说的是不厌其详、直言无隐的。
在此同时,我所到之处,以前的老“老师”、老同学、老亲、老友,乃至大批至今不识字,当年却同穿开裆裤的老伴玩,都大批“出土”了。九年前“阴霆四布”的气氛,被喧哗的谈笑声吹散了。见微知著三访大陆我第三次访问大陆,是今年八月底的事,只访了两个礼拜。
这次是北京“政协全国委员会”,特别邀请参加“林则徐诞辰二百周年纪念会”去的。这时正值学校开学,是搞行政工作最忙的时候,本已婉谢了,后来因为校中年轻的文学院院长愿为我挑大梁,才又答应去的。事实上在中国搞学术研究,还是以“官邀”为宜,私人访问有许多珍贵史料是见不到的。
我们此次应约同去的“历史家”,美国方面有邓嗣禹何炳棣和我;加拿大有陈志让;澳洲有王赓武——其外还有来自香港和欧洲的。
在北京政协礼堂参加了纪念会,随即在政协副秘书长孙轶青先生,和林文忠五世孙凌青大使(原驻联合国)夫妇和林子东伉俪,向导之下一行八九人飞往福州林则徐(一七八五——一八五○)的故乡,参加林氏铜像揭幕典礼。礼毕又蒙政府招待去泉州和厦门访问。并在厦门海边用望远镜眺望台湾那边所说的“最前线”:大担、二担和金门岛。一九七○年我也曾应台湾国府之约,去金门参观,用望远镜遥看厦门。今又反其方向而观之。真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从南北两边互望,我这位已无中华国籍的失根“华人”,真感慨万千!
其实,这次返国参加这个隆重的学术会议,对我们这批所谓“海外学人”来说,学术倒是次要的。在这加紧“四化”建设的中兴阶段,回国看看建设成果’倒是我们主要的目的。我想这或许也是北京当局,邀请我们主要的动机之一。
我第三次回国,为时不过两周,从北京远去华南,也未免太仓促了点,若说对当前我国有深入了解’那就不知轻重了。不过社会学上也有所谓“微观法则”
——凡事也可见微知著、从小看大、一叶知秋。
两星期的旅行之中,我确实有着两种感觉。第一是国内有点“升平气象”。这一气象纵是国民政府黄金时代的“三十年代”也未尝有过的人民安居乐业、不再唉声叹气的现象。第二是一种政府里有效率的“内行领导”的现象,政府中人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活”。颟顸和胡来,似乎是大大减少了。
我七二年回国那种“阴霾四布”的气氛,不用说,完全没有了。我八一年回国把“眼泪滴到稀饭里”的“伤痕”也忘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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