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恶梦（完）

第二天，我唯一能做的事是回到德国去。我早就觉得我不可能再从德国报道真实情况了。不过还不止于此。我同时觉得德国当局加强了对我的监视。有位
在广播大厦工作的德国好朋友，有机会接触来自华盛顿德国大使馆的关于我的电报和这些电报在柏林引起的反应。他告诉我说，德国大使馆，尤其是那里的武官，在电报里指出，他们深信我是间谍，利用约定暗语在我的广播中送出机密情报。
我无意要让纳粹党人罗织间谍罪名来陷害我。
几星期来，我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把日记安全运出柏林——日记里有足够的资料可将我问罪。就在我拿到护照和签证的那天上午，我突然想出一个解决办法，虽然相当冒险。
我把日记放在两只铜皮大衣箱的箱底。上面放了许多我的广播稿，每一页广播稿上都盖有军职及文职新闻检查员核准广播的戳记。最上面，我放了几张从朋友那里讨来的参谋总部地图。然后我打电话到亚历山大广场的盖世太保总部。我说，我有两只装满了我的电报稿、广播稿和笔记的衣箱要携带出境。因为我要在明天天亮时起飞，驻机场的盖世太保官员恐怕没时间仔细检查内容。如果我把衣箱送到他们那里，他们可不可以现在先看一看？如果他们检查通过，可不可以在衣箱上加上有盖世太保戳记的封条，以免我在机场耽误时间？
“把箱子送来，让我们看一看，”警官说。
一切恰如所料。两名检查我的衣箱的警官立刻没收了地图。我连忙道歉。我说，我在最后一刻大意了，把它们也放进了箱子。二人都细看广播稿上新闻检查员盖的戳记。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印象不错。他们接着往下面翻。不久他们就会翻到日记本。
“你报道德军的情形？”一名侦探抬头问我。
“一路报道到巴黎以及贡比涅的停战协定，”我说，“真是伟大的军队，对我也是了不起的新闻。它会在历史上永垂不朽。”马屁显然拍对了。
“好，”其中一个用英语说，对他讲的英语自觉很得意。
一名警官找来了一些金属箍带，捆起我的两只箱子，然后盖上五六个盖世太保戳记，我尽量不让自己在道谢时显得太冲动。出来后，我叫了一辆计程车去机场，把箱子在行李室交运。
当拖船把我们拖离码头时，一轮满月冉冉升起。我凭栏良久，看着欧洲大陆上的灯火慢慢后退。十五年多以来，那里是我的家和我工作的地方，我曾在那里找到那么多的个人幸福和实现那么多的抱负。现在笼罩着它的是黑暗和野蛮的漫漫长夜。多年来，我曾眼看着这黑夜降临，也曾设法描写它，虽然它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现在，由于运气好，我才能逃离这里的黑夜。我所离别的那些人无法逃跑。他们在炸弹集体屠杀和纳粹征服者必欲置之死地的迫害下，只有苟延残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