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恶梦（一）

（原编者按：本文作者威廉·夏勒曾经亲历其境，在维也那、左巴黎、在前线、尤其重要的是在柏林目睹并记录希特勒的早期胜利。他所著这一时期的历史《第三帝国的兴亡》已成为经典之作。现在，他在畅销的第二部回忆录《十年恶梦》中，回忆他年轻时代的旧事——全都有天翻地覆的背景——希特勒的梦想与疯狂，以及他为欧洲带来的浩劫。）
“柏林，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对我来说，明天是新一章的开始……”我在日记中写道。
那天晚上我从巴黎来到柏林，我在日记上写下这句话时，绝未想到它会是多么重要、恐怖而又漫长的一章。对我以及这小小地球上的几千万别人来说，一九三○年到一九四○年这十年是动乱不断扩大的时代。我担任美国驻欧亚新闻特派员的工作，越来越牵涉革命、起义和日益扩散的偏激及暴戾。但我却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可抗拒地步向战争。
那是恶梦岁月。一九三○年开始时，我才二十六岁。一九三四年刚到柏林，我便奉派去纽伦堡采访纳粹党周年大会。这是见识希特勒开始建造的恶梦世界的一个最好机会。在那个九月，数十万穿制服的党干、穿褐衫的突击队队员以及穿黑衫的挺进队队员都聚在这里，向他们的领袖欢呼，并聆听他的煽动演说，因此我有整整一星期得以直接观察这位无数德国人尊之为天才和救星的奇人。
这次九月的党大会显然特别重要。一九三四年夏天对这位纳粹独裁者来说，曾是血腥和转捩的一季。六月三十日，希特勒集体屠杀了突击队领袖，首遭毒手的是突击队头子和希特勒唯一的亲密私人朋友恩斯特·罗姆。然后他下令谋杀几个旧日政敌，包括他的前任总理库特·冯·史莱赫将军夫妇。
我在九月四日日落时分首次看到希特勒。他象罗马帝国皇帝一样驱车进入纽伦堡，夹道是挤得水泄不通、欢呼若狂的德国人。万千面?字旗遮掩了市内美丽的哥特式建筑。街道成了一片褐色和黑色制服的海洋。
希特勒穿着一件陈旧的雨衣，肌肉松弛的脸上毫无表情，我想不通为什么象他这样仪态近乎庸俗而又相貌平凡的人，竟能激发群众这样如痴如醉的欢呼。
那天上午在庞大的体育馆举行的集会，不但是多彩多姿的表演，而且有类似在哥特式大教堂里举行的复活节或圣诞节弥撒的那种神秘色彩和宗教热情。
当希特勒缓步走过宽大的中央过道，三万人都看着他并举手敬礼。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名官员宣读希特勒的《告民众书》。纳粹新闻部门事先已向我们透露，那是元首最重要的文告：“今后千年的德国生活方式从此决定！”
他的话使我震惊，却使在场的群众风魔。三万人纷纷起立，欢呼若狂。为了煽动德国人民的情绪，希特勒必须找出些敌人来谴责，他把过去的一切过错，以及这种新兴的、觉醒的、极权的第三帝国所面临的一切威胁，全归咎于这些敌人。除布尔什维克外，还有犹太人！（一）（原载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十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