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司机

【香港《明报月刊》九月号文章】题：天堂里的司机（作者陈若曦）
在出版拙作《二胡》前，为了核实小说叙述的背景和场地，今春我又去了一趟杭州。
这一回是硬着头皮去的。三年前我曾在这个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城市受够了气，一度萌生不再踏上此地念头。
事情是这样。八二年夏，我到杭州看朋友，事前讲好住在他们家。朋友夫妇亲自来接火车。其时已是黄昏时刻，但不敢回家，我们首先奔赴杭州公安局去报户口。赶到公安局时，发现负责登记外地户口的人不在，门房叫我们等候。直等到太阳落山，仍不见此君踪影。
“也许吃晚饭去了，多耽搁些时候，你们再等等。”
眼看天黑了，请求找人代办也吃了闭门羹，大家肚饿难耐，只得回家去。
次日一早，出发游览时，我们又奔公安局。手续其实很简单，就是填一张表格，最后一栏要填朋友家的户口簿号码。他们没有随身携带。
管登记的却不肯通融，勒令我们立即回家取来。朋友的太太说：“我们以前办过两次，从来不要户口簿。”
对方狠狠瞪了她一眼：“怎么可能？这种事都是我经手办理，不可能不照手续办！”
双方僵持了半小时。最后，还是这个人懂得官僚之道。他忽然表示“宽大”，让我们先走但要尽快补齐手续云云。我对杭州的游兴早被冲得一干二净。第三天早上，我们去补办了手续，当天我便离开杭州。就这样，我在杭州三天，天天跑公安局，不胜其烦。
深怕再给朋友添麻烦，这回来杭州我住了旅馆。
为了行动方便，我包了一辆出租汽车。早听说，近来司机行业非常吃香。四天来，证实他们果然是“天之骄子”。我的司机叫小丁，二十多岁，外表很象公司行号的企管人员。他属于杭州汽车队，专跑观光饭店，正薪加奖金和出差津贴，月人至少两百元。难怪他抽三五牌香烟一根接一根，阔气得很。
小丁的言行，比之于企管人员更有过之。他开车很节俭，能少开就少开，和顾客是一副公事公办神色，有问才答，而且言简意赅，缺乏职业笑容。
有一天，他送我到朋友家吃晚饭。离宿舍区不远有一道桥，汽车可以通过直抵宿舍门口。凭我在美加开车的经验，一眼也测得出通车无碍，小丁却不干。
朋友请我在“楼外楼”吃西湖醋鱼。主客三人都邀司机共餐，他欣然答应。半途中，他忽然说到楼下走走，立刻上来。谁知这一走，半天没影子。菜一道道上桌了，大家左顾右盼地寻找他。等菜上齐了，他还没回来。无奈，我们就先吃了，每样菜给他留一份。
饭罢，我们下楼来发现他倚着大门风凉。原来他碰到一个同行，两人聊得开心，索性一道吃饭了，不曾来打招呼。他虽然表示了歉意，但年轻一代这种“主人翁”的态度，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决定第四天去参观县城和小镇，下午向两家朋友辞行。为了赶回来吃中饭，我事先和他商量抢在交通高峰前出城，譬如七点或七点半。
“太早了，也没必要，还是八点正来接你。”口气是说一不二。
我没坚持，但颇为失望，放了他不少假，在我需要时却不肯帮忙，实在令人泄气。
一小时后，小丁把我们送到某县，在县城大街的公路局站口停下。
“请再往前开，我到镇里看看。”
“再往前路不好走，开不进去。”回答得斩钉截铁，同时熄了引擎，以示“雷打不动”。
“他就想偷懒。”朋友指出，“今天在中国谁都讨好司机。我们大学的校长，可以对着教员皱眉头，碰到司机却得让他三分。司机要整人很容易，紧要关头时他说汽车坏了，让你急得干跳脚！”
下午按司机的意思，一点半出发。我事先告诉他要走两家，大约三点半到四点之间结束用车之后，可以放他回家。
到了第二家，临时有些变化，两个朋友要陪我去第三家看个人。这一来，比原先计划要多耽搁半小时。出来通知司机时，他竟勃然变色。
“怎么，还有一家啊？”尾音拖得长长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朋友望我一眼，颇为尴尬。我象挨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如果不是这样当众令人难堪，当晚我也不会找朋友寻求对策。
第二天，我告诉某单位汽车队，要求撤换司机，交涉了半天，车队表示无人可换，但答应要给他“做工作”。
接着而来的日子，果然换了个样，笑容可掬，而且积极主动。原来，天堂里的司机并非不会笑，笑起来温煦灿烂，如春到西湖，“暖风熏得游人醉”
——非不能也，乃不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