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上空的四十三秒（下）

四
十五岁的名越在自家屋檐下的一扇敞开着的窗户旁望着那颗炸弹掉下来时，却触动了诗的灵感。她的第一个感受是，它美极了，象一只银光闪闪的小鸟从天而降。在此之前，她的家，广岛市没有遭到过轰炸，对她来说，战争远着呢。因此，她对震耳欲聋的飞机声感到好奇而不是害怕。可是刹那间，她失去了知觉，整个世界死一般的沉寂。“我活不成了”，她这样想。
紧接着，她觉得自己在火炉里，大地在抖动，空气在燃烧，巨大的热浪在自己周围翻滚，米粒大小的尘埃在炽热的火光中跳动。她家的草屋塌下来，把她压倒在地上。她抬起头，不觉得疼，可是身下流出一滩深颜色的血。她挣扎着掀掉压在自己身上的木头，试图钻出来。不一会儿，她昏过去了。
原子弹爆炸的全过程不足五分钟。
广岛所有的钟表的指针都停在八时十六分。劫后余生的可能性的大小，取决于人们距离爆炸中心的远近。名越的家离爆炸中心二点三公里，她是幸存者之一。距离爆炸中心半公里以内的人则变成了烟雾和蘑菇云的一部分。名越死里逃生，不过仅此而已。她醒来时，挣扎着爬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脸和衣服为何血迹斑斑。
名越看到大火向她扑来。邻居家的房子已经着火。她发现了祖父，他安然无恙。
名越拉着祖父摇摇晃晃地奔跑，她穿着宽大的白睡衣，光着脚，找到了去大田的路。河上的桥没了，河岸上挤满了从火海里逃出来的难民。宽阔的河道里填满了被烧焦的躯体，很难分辨出哪是死人哪是活人。名越的心咚咚乱跳，她不敢停下来，拉着祖父一直爬到广岛市郊的一个小山上，才敢回首一望。
被击中的远不只是她的邻居。整个广岛是一片火海和煤一样黑的烟雾。人们在羊肠小道上奔逃，人群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因为男人都去参战了。许多人面容被烧坏，眼珠溶化在眼窝里，鼻子和嘴变成了两个敞着的空洞。除了脚步声外，没有任何声响。
名越想说话却说不出声来，想哭眼里却流不出泪。
突然下起黑雨来，被原子弹炸毁的广岛的残骸碎片象雨点一样从空而降。
可是逃难的人们当时并不知道黑雨的来历，以为是美国人毁掉了广岛之后，又向幸存者身上洒油，要把他们统统烧死。
名越十分害怕，她拉着祖父拼命地往深山里跑。他们跑进一家农户打听时间，才知道此时已是下午三点了。
那天夜里，他们返回市区的家，希望找到家里其他人，她家的房子已变成一堆灰烬。他们发现一所学校的操场上集聚着伤员和无家可归的人。军用卡车上卸下一堆堆烧死者的残骸，地上的尸体就象仓库着火后被烧毁的货物残骸一样，已经没有人样了。
名越躺在一个烧伤的军人身边，睡不着。那个军人在黑暗中喊着要水喝。她难受极了，但没有动弹，因为有人曾告诉她，给烧伤的人喝水会加速其死亡。天亮后，她发现那个军人已经死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