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少师百年情

【香港《东方日报》7月5—9日连载文章】题：张学良百岁情（作者  李集慧）
痛失老伴
张学良曾经一度是中国第2号人物——海陆空军副总司令。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军侵占东北。张学良于1936年12月12日策动西安事变，与杨虎城将军扣押蒋介石，迫蒋停止内战，联共抗日，张因而被蒋软禁数十年。
张学良生于1901年6月4日，这一天也是其父忌辰。奉系军阀东北大帅张作霖，1928年6月4日所乘专列到达沈阳皇姑屯火车站时，被日军预先埋下的炸弹炸死。张学良从此不在这天庆祝自己的生日。
今年5月28日，张学良在夏威夷庆祝百岁寿诞，少帅张学良高兴地说：“我满一百岁啦。”
一个月后（6月29日），少帅在其妻赵一荻的追思礼拜情绪激动，频呼老伴名字，并说：“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来，她关心我！”闻者无不感动。
百岁老人遇此悲情，亲友都担心他的健康状况，少帅半年前健康恶劣，一度入院，不能进食，经医生抢救才脱险。
人称赵四小姐的赵一荻，与少帅互相扶持超过70年，她于6月22日病逝，享年88岁。她是中国近代一位传奇女性，见证不少惊心动魄事件。
赵一荻出身于浙江官宦之家，天生丽质，15岁时已成《北洋画报》封面女郎，上海某电影公司曾有意找她拍电影。赵四小姐后来在天津一次上流社会交际场合，邂逅少帅，一见钟情，从此跟随少帅。张学良其时已有妻于凤至，赵四小姐不求名分，赵、于和睦相处。赵四小姐见证西安事变，见证国共第二次合作，陪伴少帅度过数十年软禁岁月，无悔无怨。
西安事变中，赵四小姐一直是少帅的精神支柱，少帅遭软禁后，有个时期赵四小姐来到香港，坚道、六国饭店及半岛酒店，曾有她的足迹。对她来说，30年代的香港是个安全天堂。
握手不放
民国时期有所谓四公子、四大家族、宋氏姊妹、“于赵姊妹”等之说。四公子是张学良、张孝若、卢小嘉和段宏业；四大家族是蒋、宋、孔、陈；宋氏三姊妹中只有宋美龄仍在世；“于赵”则是指于凤至和赵一荻（亦名绮霞）。
赵四小姐近年身体不好，最近为张学良过百岁生日，忙了多天，之后曾因半夜起床不慎摔跤，旧病又起，终因肺炎并发症不治。
少帅送赵四小姐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是感人一幕。6月22日夏威夷时间清晨，赵四病情恶化，少帅早上8时许坐着轮椅来到医院，在病床边握着其妻的手，喊她的名字，赵四小姐其时已不能说话，夫妇互相望着，无限依恋。不久，赵四昏迷，11时10分，医生证实她死亡，牧师为她祷告，少帅沉默不语，泪水缓流，依然握着妻子的手，十分哀伤，这个动作保持1小时之久，至12时10分才在家人劝慰下返回寓所。
赵四小姐生于1913年，16岁跟少帅一起生活。她未能入宫，少帅元配于凤至为赵四在少帅府东侧建一小楼让她居住。直到1964年，张学良才与赵四正式结婚，这个迟来的婚礼，由宋美龄间接促成。
60年代初某天，宋美龄到高雄探望少帅，闲谈间问张：“最近看些什么书？”张学良（字汉卿）答称：“我在研究佛学。”宋美龄说：“汉卿，你又走错路，希望你研究基督教。”少帅与赵四小姐后来皈依基督。
不久，张学良决定接受洗礼，这回宋美龄说，有两妻之人没有资格受洗。少帅于是写信给居住在洛杉矶的于凤至，说明原委，于慨然应允离婚，回信中还提到“绮霞妹无私地牺牲自己一切，任劳任怨，陪待汉卿……”
1964年7月4日，少帅与赵四小姐在台北一位美国友人寓所结婚，宋美龄也参加婚礼仪式。其时张已64岁，赵51岁，少帅赵四正式结婚成佳话。
富贵人家
赵四小姐才貌双全，追随少帅后仍好学不倦。她称呼于凤至为大姐，于和少帅叫赵四为“小妹妹”。
赵四之父赵庆华，早年在港九及罗湖桥头都有他的足迹，他在北洋军阀时期，担任过广九铁路局局长，亦曾出任交通次长及东三省外交顾问。张学良在天津一舞会邂逅赵四小姐，一见钟情，赵父反对女儿跟已婚的少帅相恋，赵四私奔到东北会情郎，赵庆华一怒之下，登报与女儿脱离父女关系。
1936年“西安事变”后，少帅被蒋介石软禁，最初被软禁于南京宋子文的别墅，后来转移到浙江省溪口镇（蒋的家乡）西北十余公里的雪窦山招待所。事变发生时，于凤至在英国，陪伴子女上学，她与少帅育有3子1女，西安惊变恍如晴天霹雳，她拍电报给契姐宋美龄，要求由她看管少帅，多日无宋回音，于凤至赶回国。其时，宋美龄已跟蒋说好，让于、赵轮流陪伴少帅，每人1个月，赵四平时住在上海的寓所。
1937年11月11日，上海被日军攻陷，少帅和于凤至要赵四小姐带她所生的独生子张闾琳到香港，以策安全，少帅则转移到黄山，后来到贵阳，被软禁于修文县阳明洞。
1940年，于凤至患上乳癌，少帅写信给蒋介石要求准赴美就医，蒋同意，并让负责特务和情报的戴笠拍电报给在港的赵四小姐，请她回来陪伴少帅。这年赵四才28岁。
她把10岁的独生子闾琳送往美国，托朋友代为管教，然后返到少帅身边。张闾琳大部分时间在美国生活，其母去世前，他偕妻子陈淑贞和儿女由加州赶到檀香山，聆听母亲临终遗言。陈淑贞出身名门，是前广东军阀陈济棠的侄女。
于凤至也出自大富之家，当年赴美医病，宋美龄、宋霭龄、宋子文、戴笠、美国前驻北平公使约翰森和曾是少帅专机驾驶员的雷纳等人，尽力帮忙，雷纳和约翰森在纽约安排名医，为于动手术，使她奇迹般地痊愈。于从此住在美国，1991年在洛杉矶过世，享年93岁。
再造统一
赵四小姐早年以女秘书身份追随张学良，她也是少帅最亲密顾问，曾以“再造统一”4个字使少帅有所启发从而促成中国统一。
1928年12月29日，东北易帜，原来赵四小姐也在幕后充当了一个角色。那年5月，奉系军阀在关内被蒋、冯（玉祥）、阎（锡山）等组成的联军击败，放弃北平，退出关外。6月4日张作霖被日军炸死，他的长子张学良继任奉系首领，蒋介石提出和平方案，少帅面临和战抉择，此时赵四写出“再造统一”4字，少帅领悟，以和为贵，他断然拒绝日本要求维持东北三省割据局面，决心将三省与南京政府统一，至此，国民党完成中国统一，少帅被任命为东北各省行政长官。
蒋介石后来知道赵四小姐在东北易帜一事曾对少帅有所影响，对她敬重有加。
抗战时期，少帅最感痛苦者有两事，一是身为军人却遭软禁，未能上战场抗日；其次是有谣言指他在1931年日军侵华“九·一八”事变之夜，沉迷酒色，与女影星胡蝶共舞，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有诗曰：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朱五”是指曾任北洋政府代总理朱启钤的五女朱湄筠。
赵四对此甚为不快，为防少帅形象遭破坏，到处辟谣。何世礼将军也仗义执言，指出那夜少帅与胡蝶共舞之说实属诬捏。何世礼最有资格讲这话，因“九·一八”之夜，他和父亲何东与少帅在一起。
那晚，北平为辽西水灾举行筹款演出，由梅兰芳演《宇宙锋》，少帅夫妇到场鼓励捐款，他事前从香港邀请何东爵士夫妇参加，何世礼和英国大使夫妇也应邀出席，大家同坐一包厢，何东慷慨捐款，至10时许，少帅副官来报告，沈阳来电话，少帅因陪伴贵宾，嘱副官代劳，副官旋又来告，须亲自接听，少帅离席，一去不回。何东以少帅毫无交代，甚为无礼，非常不满，翌晨看报，始知日军入侵东北，知道怪错少帅。
于凤至和赵四小姐对何世礼之辟谣，甚为感激。赵四在香港时，曾获何家接待。
金钱秘密
国民党政府把软禁张学良称为“管束”，由主持军统局的戴笠负责，不许他及赵四小姐接触军事政治事务。戴笠于1946年3月17日飞机失事，卒于南京东郊，军统局后来改为保密局，在台湾又改称情报局，由该局特勤室负责管束少帅。
戴笠很注意少帅和赵四日常生活，间中向蒋报告。1941年5月，少帅被软禁在贵阳，患急性盲肠炎，戴笠和贵州省主席吴鼎昌，把贵阳中央医院全部包下来，安排特工协助其他病人转院，送少帅入院接受手术，留医3星期，期间宋美龄常与赵四小姐接触，关心少帅康复情况。那时宋美龄每月由重庆送来一卡车日用品和食品供少帅食、用，赵四则把部分物品分给特工人员。戴笠规定特工只能住在少帅住所对面或两侧，要尊称他为“副座”，即三军副总司令之意。1942年，少帅被软禁于贵阳北面开阳县一乡村，戴在村中修建十多间洋房，供特工居住。看管少帅的特工通常有30到40人。那时，少帅、赵四以种菜和养鸡鸭消磨岁月。
蒋介石于1959年下令解除对少帅管束，特工仍继续执行监视任务。张在蒋经国协助下，在北投买地建新寓所，特工也在对面盖宿舍居住，外围另有宪兵负责保安。
少帅被软禁之地，往往称为招待所，或索性挂上“张学良先生招待所”招牌，而且真有高级招待所格调，有厨师、司机、秘书和接待员，俱经过特别挑选。少帅负责一切开支，赵四出手阔绰，打赏特工和家仆，毫不手软，任何人家中有困难，她有求必应。少帅说他花的都是自己的钱，到底钱从何来？
他的父亲张作霖是个资本主义式军阀，在东三省兴办工厂、铁路、银行和矿场，赚钱不少，“九·一八”事变后，日军把张家家产财物装满两列火车，运到关内收买少帅，少帅拒接收，怒斥日人侮辱其人格，威胁放火烧车，日军忙把火车开走，没收这笔财产。
论理少帅已金尽，不过，他在关内仍有钱。早年其父建东三省铁路，聘一美国工程专家为顾问，约满返国时，张作霖以巨款相赠，他投资致富，成亿万富翁，50年代初透过宋子文赴台探望少帅，赠予大笔钱，以报张家知遇之恩，这是少帅金钱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