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听祖国的歌声（下）

从前有些外国音乐家，或受过西方音乐熏陶的中国人，总认为中国音乐旋律单调，只有五音音符，缺少和音组合，缺少变化，不像西方交响乐，繁复而又充实。这一点在几十年前也许有点对，可是现在就不适合啦，中国管弦乐已今非昔比。
年前我在武汉时，曾去参观出土的战国曾侯乙墓编钟，并听过录音带，当时使我瞠目结舌，叹为观止。编钟共六十四件，音域跨越五个八度，有十二个半音都齐全，两千四百年前中国音乐就有如此水平了，还说少变化？现在国内好些大的合奏团，决不亚于西方交响乐团，乐器花样多而有变化，音域广阔，悲愤困顿，恬静幽雅，各种意境都可表达出来，而且极具中国风格。我每听管弦乐时，那琤琮的琵琶声和悠扬笛声会把我投入到梦一般的境界里。听草原乐曲，我就似乎置身在广漠的原野之中，看成群的牧马嘶鸣；听《春江花月夜》，我又似乎徜徉于烟水之中，看波心冷月，吸春夜花香。其他如《江南春早》、《鄱湖渔舟》等等，每一个曲子都使我魂牵梦萦，云游故土。我忽而兴奋，忽而感伤，那种飘飘缈缈的境界，的确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歌舞剧中的配乐，也是属于管弦乐之内的，国内大型歌舞剧如《丝路花雨》，《蔡文姬》等的配乐，动人心魄，水平极高，除少数部分夹着洋腔外，大部都能保持民族风格和音韵。进军国际乐坛，毫无逊色。
或许有人说：“对西洋音乐不了解的人，不能食髓知味，只有夸奖中国音乐了。”这话又错了，我除了那词句俚俗、音响怪异、和走火入魔狂叫式的西方音乐不能接受之外，对古典音乐、乡村音乐和歌剧还有几分爱好。我曾写过：“巴哈、贝多芬、莫扎特等乐曲，‘此曲只应天上有’，但我在家里时，却宁愿听短笛、胡琴，甚至黄梅调，那单调的人世乡音，直呼唤得我老泪纵横。”我听巴藤乡村音乐，听考娜丝歌剧，听贝多芬交响曲，听韩德尔弥赛亚，会鼓掌道好，但我的根不在那块土壤里，没有那种文化背景和民族感情，就不能听得忘我，不能身入其境。我只有“念天地之悠悠”的感觉，但不能“独怆然尔涕下”。我所向往的依然是那山冈上吹来的短笛，和月下飘扬的萧声，这是历史的歌咏，是劳苦人民的呼号，是青年男女的抒情，是对祖国山河大地的赞美。这些歌声，把我带到梦一般的故国原野里，使我如醉如痴的忘了一切，享受到人生一种美好的境界，因此，我永远爱听祖国的歌声。（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于美国匹茨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