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水’还是‘泥淖’

—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金圣华谈译文体对现代中文的影响
（续昨）余光中先生说过，中文是有生命的、有常态的，即“措词简洁、语法对称、句式灵活、声调铿锵”（余光中《中文的常态与变态》）。翻译时如果只会对照原文，字字死扣，就会译出累赘不堪的文字。一般人受到译文体的影响，习以为常，竟连日常传情达意时也不知不觉模仿起来，变态的中文，遂登堂入室，成为公众场所耳闻目睹的正统，港龙的例子，足为明证。假如把空姐之言还原为英文，就是“I  hope  you  have  had  a  pleasant  journey”。英文用的既是“现在完成式”，中文也就照搬不误。不但如此，“一个愉快的旅程”，中文原有的说法是“旅途愉快”，不知如何，如今大家偏偏喜欢套用英语的方式，转弯抹角，多走冤枉路！
港龙并非特殊的例子，坊间“化简为繁”的中文，比比皆是。瑞典知名汉学家马悦然曾提到中文里常用“被”字的可怕，“carved  on  the  stone”一句，中文说成“刻在石上”就已了事，一位中国译者却坚持非译为“被刻在石上”不可。这样演变下去，我们大概该说“被写在纸上的字”，“被放在桌上的书”，甚至“被生出来的人”了。
目前到处都见到“成功申请”、“成功推行”、“成功考试及格”这样的说法，显然是受到英文副词“successfully”的影响。其实在中文里，“申请”、“推行”、“考试”，都是行动的过程，“成功”则是行动的结局。我们可以说“申请成功”，但不能说“成功申请”。写中文实在不宜本末倒置，因果不分。
如今的中文，常喜用缩略词，以示行文精简，表达灵活。而大陆、港、台三地采用的缩略法又往往各有不同。例如去年11月赴上海开会时，会议通知书上列出“标房”的价格，乍看之下，令人不明所以，原来“标房”即“标准客房”之意。“世贸”本已是“世界贸易组织”的缩略词，但传媒界似乎仍嫌不够精简，报道中国“加入世贸”的消息时，竟然造出“入世”的说法，真是简之又简。可惜这边厢省了两字，那边厢却又加了两字，变成了中国“成功入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