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显治病之梦的黑泽明电影

【香港《信报》９月２４日文章】题：病态空间与治病之梦——说黑泽明电
影（作者　卢伟力）
黑泽明去年９月离世，至今刚好一年了，他一生致力电影艺术，希冀以人道
主义的视野来关照病态的社会，我想我们是要向他致敬的。
自１９５１年《罗生门》在国际上大放异彩后，西方开始注意黑泽明，颇多
学者看到黑泽明擅长拍古装武士片而用“武士”来概括黑泽明的电影。他们或则
专门研究黑泽明的古装武士片，或则探寻形形色色广义的武士，研究那些锲而不
舍追寻某种理想，或者坚定不移地捍卫某种伦理框架的战斗者，来审视黑泽明电
影的武士精神。不过，用“武士”来概括黑泽明的电影很多时并不很贴切。
充满疾病的电影
黑泽明的电影其实有很多病：身体的病，精神的病，社会的病，时代的病，
人类的病。此外，他的电影也有很多医生和病人。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黑泽明并非单单满足于描写性格，他要通过呈现不同的医生和病人，探讨治病之
道，早期电影以《酩酊天使》为代表，而中期的《赤胡子》则是顶峰。１９４３
年至１９６５年这段时间，可以说是黑泽明创作生命的前期，那时他基本是乐观
的。６０年代末，日本电影业走下坡，社会文化氛围变异，黑泽明变得悲观了。
在《没有季节的小墟》中的超现实空间，他呈现个人与社会的种种病态，低
沉色调中突显已成过去的童真及幻想中可望不可及的家园，使人千言万语不知如
何说起。影片中乞丐父亲跟儿子谈到日本人喜欢柔和，他说这是跟以木为建筑材
料有关的，基于此，日本人喜欢阴暗。这是日本文学家谷崎润一郎提出的美学观
，在《没有季节的小墟》中发挥得很好，不过片中亦有好几个镜头有明显的色彩
。可以说《没有季节的小墟》是黑泽明的美学宣言，他明白传统美学，但在幽暗
中，他看到的是自我封闭和消沉，日本民族美变成无奈的寓言。他本人亦在１９
７１年底企图自杀。经历生死，生命感觉自然不同。
制造病态空间
前期的黑泽明，对“病”的观点很辩证，往往超乎病外，联想类比社会生态
。《赤胡子》中的儒医赤胡子，不止一次强调自己要治的是社会的病。确实，就
是身体的病，其实不但关乎身体，例如肺病可能跟空气败坏有关，而梅毒则可能
与道德意识挂钩。所以，黑泽明早期的影片有很多污水沟，而《罗生门》的破败
庙宇，《低下层》的贫民窟，《战国英豪》的荒野，《蜘蛛巢城》和《罗生门》
的树林，则是意味深远的人类病态空间的象征了。
前期的黑泽明是乐观的，他不但有治病之欲，更有治病之梦。有相当多影片
并非探讨疾病或者病态社会，而是呈现个体如何确立健全的精神，或者生活信念
，事业信念，并用这些精神信念生存下去，或为身边的人做事，为某社会群体、
为国家和民族贡献力量，《平静的决斗》和《流芳颂》则兼容了二者，既探讨病
，亦彰显精神。所以，严格来说，现实社会的病态与个人健全的理想之间的辩证
关系，是黑泽明电影的基本张力。在这张力下，不同性格的志士衍生了，他们有
的是武术家，有的是将军，有的是浪人，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刑警
，甚至农民。
在病态社会与健全个人二者之间，黑泽明电影找到了贯穿的方针：确立信念
、医治心灵、健壮精神。这亦是这时期黑泽明创作的主题核心。
晚期的黑泽明，探讨人的自我价值、存在的本质、生命的无着、人性的败坏
和救赎的虚无。虽然资金愈来愈具国际性，但是，他始终没有离开日本，１９９
０年的《梦》，他淡化了一生的激烈，然而矢志不渝，用平整、平静的心，去肯
定精神，纵有伤感，但人生之行者毕竟渗透了人生，对世界、世情、世态，仍抱
有希望，这是温柔的光照，是黑泽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