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肖邦

【台湾《联合报》９月４日文章】题：斯人一去　万花飘零　（作者　高大
鹏）
人类创造了钢琴，上帝创造了肖邦，无数缪斯的精灵则化成了肖邦指尖下芳
菲冷艳、凄婉清绝的人间天籁……
肖邦的巴黎墓园，１５０年来鲜花不断。宛似缪斯的祭坛，一年四时不分晴
雨，都有来自各方的乐迷献上仰慕的花束。是的，花束与星辰、岁月与乡愁、无
尽长的春夜与溪流……这便是钢琴诗人在他乐谱里所要倾诉的一切吧！
对于我，他的长眠之地似也近，似也远，远的是千山万水阻隔，近的是有肖
邦的琴韵遂使千山万水都化作了梦里的微波细浪。那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国度
，因着肖邦，它竟熟稔得像童话城堡，坐落在我时时流连忘返，欣然迷失的童年
岁月的大森林里……
“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一位诗人如是说。我自少年时便深爱深信的这
句诗，在肖邦身上找到了最美丽的注脚。这位诗人的宣言成为我毕生创作的信念
，也道出了我对肖邦千丝万缕的眷恋。
犹记最初邂逅肖邦是在４０年前我所就读的小学里。偌大的音乐教室里，四
壁高悬着历代音乐家的画像。
帷幔低垂、幽暗迷人，画像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像会活动似的，都像对我有话
要说。自然，我什么也没听见，精灵的耳语没有语言。但唯独在莫扎特和肖邦的
画像下，我像中了魔咒，精灵向我开口了。我依稀仿佛听见了什么，那不是神论
，也不是魔咒，而是我自己心灵的悸动，唤醒了我对音乐的初恋，在那个满是星
之呢喃的向晚的天空。对我，莫扎特是音乐的精灵，代表着无限的飞越与遨游。
肖邦则是音乐的诗人，在他指尖下流泻着人类所能梦想的最深最美的惝恍与潺愁
……人说他的哀伤来自对祖国波兰的乡愁，我却以为他的乡愁是超越国界的、普
世性的，是人类在失乐园后无可言喻的永恒之乡愁。
１５０年来，肖邦一向被誉为“钢琴诗人”，在西方，他是戴着诗人的桂冠
高踞于音乐国度之上的。然而，同样一个肖邦，在华裔爱乐者的心目中，誉之为
钢琴“词人”似乎更近于他之作为“古之伤心人也”的身世与风格！遍观与他同
时的浪漫派大师们，没有不擅长写“钢琴诗”的，然而唯独肖邦被尊为“钢琴诗
人”。他充满灵气的幽雅、让人浑然有“与精灵、与天命共舞”之感。他的精致
细腻、他的芳菲婉约，他的要眇宜修、他的迷离惝恍，无一不近于“词”而远乎
“诗”。这是在钢琴家中前所未有的异数。敏感的法国乐评家立刻指出：“肖邦
是一位与众不同的钢琴家，我们无法，也不该将他与别人相比！”
斯人一去，万花飘零！遥想他雪白的墓上，必又是万人致悼、千花竞坠！而
我，只能远远献上俳句一束：“美人玉手葬花，我愿千花葬侬。”千山万水外，
依旧不能前往致意的我，只有徘徊在夜空下，彷徨于夜曲中，想像每颗星辰都伴
我一同向天涯凝望，凝望在巴黎上空，每一颗星都化成了喃喃的音符，将他的词
心与琴韵、美丽与哀愁，随着开往华沙去的天使列车，一直谱写到天宇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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