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模仿的创意

【美国《纽约时报》７月１０日文章】题：狮子王（作者　詹姆斯·伍德）
模仿并不是创意，因此，从来没有一位有创意的作家是真正可以被人模仿的
。对海明威来说也是如此，而且它以一种似非而是的方式解释了为什么海明威曾
经对美国作家的文学创作产生了如此巨大但又令人怀疑的影响。当然，真正有创
意的文学风格面对的危险是它有许多平淡无奇的模仿者，但却没有奇峰突起的堪
与匹敌的对手。那些可以被人模仿的作品由于不断重复而失去新意。那些无法被
人模仿的作品才是真正有创意的作品，这并不一定是因为此类作品非常伟大，其
实原因很简单：首先是它拥有牢固的、坚不可摧的首创地位。也许这就是我们对
海明威的感觉：我们并不觉得自己站在一位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文风自成一格的
作家面前，而是觉得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的成就超越了他的不良影响。至少，他
是自己生命的主宰。
驿动的感伤
这并不是说你会从《曙色真情》里了解到这一点。这本书开始于１９５４年
，记录了在非洲的旅行生活，全书长达８００页，但随后却被海明威放弃了，目
前这本书已经由他的次子帕特里克经删节后编辑出版。书中包括了海明威所有最
容易被人模仿的风格，这使我们再次想起了大约在１９３５年之后，海明威对前
途越来越感到绝望。这本书的弱点已经在当代美国作家的文学创作中流传开来。
在那种现在被认为是海明威特有的表达方式中，存在着大量的不稳定的男性感伤
情绪，而这种表达方式中的男性阳刚之气从根本上说是非常抽象的。书中全然拒
绝进行思考，而作者又将这种拒绝巧妙地伪装成不愿意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费脑
筋：“在我举步前行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考虑任何问题，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可
爱的黄昏，我能够身处非洲是多么幸运。”
这种著名的风格有时会迸发出犀利的闪光，但事实上它只不过是在冒充以前
的那种王者之风。文中的句式要么是在不经意中发挥作用，要么就是大量文字的
堆砌；许多属于后者的词句根本索然无味，只不过好像很有趣味似的铺陈下去，
就像一小段一小段菱形的抒情诗，而事实上它们只不过是表达了某种信息。
斑驳的魅力
但是这本书也并非十分乏味。那些神气活现的语言确实引人入胜，仅凭那些
连珠妙语就能使你不忍释卷。文中有一种斑驳的魅力，包含着令人吃惊的诚实和
毫无意义的废话，包含着真实和谎言，这一点总是使海明威的作品最不具有强烈
的吸引力。读者随时都可以碰到对动物的详细描写——例如，海明威在描述一群
大羚羊时这样写道，“那些躯体沉重的雄性大羚羊带着它们笨拙的优雅”———
或者是描写开枪猎杀动物的场面，或者是描写一架“伸着两条像仙鹤一样的长腿
”的飞机着陆时的情景：“我们看到银色的、双腿细长的飞机划破湛蓝的天空，
在轰鸣声中掠过营地，我们沿着林中空地飞奔，飞机就在我们对面，垂下了巨大
的副翼，滑过我们身边，平稳地落在地上，现在正在调转机身，高昂的机头傲视
着蓝天，螺旋桨吹起的强风将尘土抛撒在齐膝深的白花之中。”
瓦解的个性
迈克尔·雷伊诺尔德出色的、详尽无遗的传记现在完成了最后一卷，这部传
记文学作品告诉我们，海明威和他的妻子玛丽于１９５３年秋天在肯尼亚旅行，
并在营地一直待到第二年的３月。这里雄奇的景色与海明威在大约２０年前完成
的作品《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中的描绘如出一辙。在那本书中，一位受伤的作
家在营地中等待飞机将他带走，此间，作家在记忆的长河中漂流，从他参加第一
次世界大战回想到他在巴黎的公寓。从许多方面来说，海明威自己变成了这位受
伤的作家。他于１９４４年在伦敦的一家餐馆里认识了玛丽·韦尔什，尽管他当
时仍与玛落·吉尔洪保持着婚姻关系，但还是开始了一段炽热的婚外恋情。海明
威与玛丽于１９４６年结婚；这是海明威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婚姻，这场婚姻
变成了一个流动的战争剧院。大量饮酒和意志消沉为夫妻之间的吵闹创造了条件
。雷伊诺尔德敏锐地分析了夫妻双方共同创造的幸福及忍受的痛苦。吉尔洪在１
９５０年预言说，海明威将“在疯人院中终了一生”，同年玛丽给她丈夫的出版
商查尔斯·斯克里布纳写信说，一直以来海明威“野蛮、残忍、满口粗话而且极
其幼稚……在我看来这好像是个性的瓦解。”
雷伊诺尔德敏锐地发现，这种个性瓦解的动因之一是海明威担心他再也无法
创作出比他于１９４０年发表的《战地钟声》更加出色的作品。事实上，《曙色
真情》表明，海明威的特殊才能是一种创意的天赋；一旦这种天赋明确地完成了
其自我确立的过程，它马上就变成了专门进行自我模仿的松弛的“大肚皮”。大
概海明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就是他在２０世纪５０年代晚期的某个时候放弃
了这部长篇“非洲小说”的原因。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海明威可能首先发
现他并不是在写小说（尽管他自己曾作过这样的描述），而有几分像是在写一本
纵情想像的回忆录。叙述者是海明威：他被称为“厄尼”，他回忆起在巴黎见到
Ｄ·Ｈ·劳伦斯及与乔治·奥韦尔会面时的情景，他对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机会进行了仔细的思考，等等，不一而足。厄尼的妻子被称为玛丽，本是一个德
巴的土著姑娘，他对这个姑娘发生了兴趣。海明威在书中为他的妻子所取的名字
与他现实世界中妻子的名字一样，尽管看起来海明威在书中夸大了他与玛丽的真
实关系。
图片说明：一九一六年，俊朗的少年海明威，在密歇根瓦隆河钓上两条鱼，
拍照留念。（路透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