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基辛格文章　美国应避免深陷巴尔干而无法脱身

【美国《新闻周刊》６月２１日一期文章】题：欢呼声沉寂下来之后（作者
　亨利·基辛格）
胜利后我们面临同样严峻的挑战，这就是避免像历史上的奥斯曼帝国和奥匈
帝国那样陷在巴尔干的一个角落而永远无法脱身。所谓的彼得斯贝格计划有可能
使我们担负起无穷尽的义务，使我们卷入得越来越深，使我们在一个充满强烈仇
恨的地区发挥宪兵的作用，而我们在那个地区并没有什么战略上的利益。
两协议间的差别
许多评论家强调了芬兰总统提出的并经南斯拉夫议会批准的计划同朗布依埃
协议（空袭行动就是以这一协议的名义发动的）之间的差别。有些细微的差别具
有一定的重要性。北约部队是根据联合国授权而不是根据贝尔格莱德同大西洋联
盟达成的协议进入科索沃的。科索沃被明确地说成是南斯拉夫的一部分，尽管是
个自治部分（第五条）。南斯拉夫的领土完整和主权得到了确认（第八条）。三
年后举行全民公决的提法放弃了。北约起初所坚持的北约对维和部队的完全控制
因俄罗斯部队的进驻和一系列联合国授权而在某种程度上被削弱了。
彼得斯贝格计划
但即便是在和平计划同朗布依埃协议一致的地方，美国也有几乎是永久卷入
预料将是没完没了的冲突和可能的游击战争的危险。彼得斯贝格计划为政治发展
规定了４个阶段：（１）任命一位行政长官临时管治科索沃；（２）部署国际文
职人员；（３）在联合国的监督下，科索沃人民在南斯拉夫内部享有实质性的自
治；（４）建立临时民主自治机构。
这一计划的每一方面都可能是个雷区。根据第八条规定，政治框架按说要充
分考虑朗布依埃协议和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原则。但这些目标
怎么可能调和呢？朗布依埃协议规定北约占领科索沃，三年后就科索沃的前途举
行全民公决。而和平计划只提自治，并反复确认南斯拉夫的主权。但科索沃解放
军为之战斗并做出牺牲的是独立，而不是自治。在科索沃解放军和科索沃人民经
历了种族清洗带给他们的苦难后，继续留在塞尔维亚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第八条的补充规定——由北约去实施科索沃解放军的非军事化——就更难以想象
了。
如果要执行这些规定，那就必须由美国军队和其它盟国的军队来强制执行。
我们就会面临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在我们站在阿族人一边为实现阿族人自
治而斗争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我们正抵制他们独立的要求；为保卫阿族人，使
之免遭塞尔维亚人的种族清洗之害，我们不惜打一场战争，但我们现在却不得不
保护塞尔维亚人，使之免遭其愤怒的阿族邻居的报复。除非我们愿意保持几乎是
永久性的军事占领，结果很可能是塞尔维亚人遭受种族清洗。
乱上加乱
第八条的另一个规定使事情乱上加乱，因为它要求“各方举行谈判”。但“
各方”是指哪些方面呢？大概是指塞尔维亚人和阿族人。它还补充说，“不应当
”因谈判陷入僵局而“推迟或打乱自治机构的建立”。但这项规定恰好保证谈判
会陷入僵局。因为和平计划没有说，谁应当负责强行建立这样的自治机构，这就
暗示责任在美国肩上。我们不仅不知不觉地走在取代曾占领过巴尔干的奥斯曼帝
国和奥匈帝国的道路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将会像上述两个帝国一样面
对当地人民的反抗。
预定的指令机构使事情更加模糊不清。根据联合国决议的规定，维和部队主
要由北约军队构成。来自俄罗斯的部队将接受不明确的指令机构的指挥。为防止
科索沃的分治，将不给俄罗斯部队单独的维和区，除非他们先发制人，单方面占
领科索沃的一部分，就像他们上个星期似乎在做的那样。此外，所有这些部队的
作用都含含糊糊，而且其作战规则是由安理会决定的。
与波黑冲突的相似之处容易使人误入歧途。结束波黑冲突的代顿协议是通过
谈判达成并经各方批准的。而在科索沃，北约把一项协议强加给双方。在波黑，
三支军队驻在根据代顿协议具体分配给他们的情况相同的地区，而在科索沃却没
有这样的解决办法。实际上也没有军队可加以隔离。由于届时塞尔维亚军队大概
已经撤离科索沃，北约部队的任务——核查塞尔维亚军队的撤退，解除科索沃解
放军的武装，并保护科索沃的边界——可能会使他们同谋求影响科索沃和马其顿
事态发展的阿尔巴尼亚人发生冲突。所有这些都有可能使我们的部队处在一场游
击战的中心，使我们面临与我们在索马里的遭遇一样的困境。
面临挑战
关于民政机构的安排也可能引起类似的冲突。艰巨的重建任务将落在联合国
秘书长“在同安理会磋商后”任命的并将根据联合国决议的授权开展工作的行政
长官肩上。该行政长官将需要组建一支警察部队，并在一个完全遭到破坏的国家
里恢复最基本的服务。随着当地的科索沃人的机构恢复活动，他们可能会以独立
的名义对该行政长官的权威提出挑战。如果科索沃解放军以自治当局的警察部队
的身分出现该怎么办？而随着塞尔维亚逐渐恢复过来，它也可能以南斯拉夫主权
的名义——可能在俄罗斯的支持下向该行政长官提出挑战。
深刻影响
在另一个重要方面，科索沃局势也有别于波黑。在某种程度上，波黑是自成
一体。而科索沃的事态发展肯定会对邻国有深刻的影响。直接受到影响的可能是
马其顿的阿族人。阿族人占马其顿人口的１／４，他们可能会要求至少是同科索
沃的阿族人一样的地位。而马其顿的分裂可能会引起巴尔干局势的又一次大动荡
。黑山共和国的人数较少的阿族人也可能提出类似的要求。此外，还存在着建立
大阿尔巴尼亚的运动，它得到了地拉那的鼓励，在财政上主要靠阿族移民的支持
。
由于知道有这些动向，也是为了安抚俄罗斯和南斯拉夫的自尊心，西方承认
了贝尔格莱德对科索沃的主权，以阻止它成为一个独立的国际存在。但这项计划
不可能顺利实施。俄罗斯和南斯拉夫有一切理由确认南斯拉夫的主权，而美国和
北约则不能无限期地剥夺阿族人的自决权。
解决问题总方案
总之，如果我们试图执行联合国的决议，无论时间多长，我们都会永久地卷
入巴尔干地区难以理解而又激烈的争斗中。比这明智得多的做法是快刀斩乱麻，
容许科索沃人独立，把它作为解决巴尔干问题的总方案的一部分，这个总方案也
许可以包括让波黑的三个民族自决。根据这种安排，科索沃及其邻国的边界应由
北约或是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加以保障。同波黑的情况一样，国际部队至少将在
一个很长的过渡时期内在边界的两侧巡逻。
鉴于国际环境中存在的敌对情绪，尽可能快地明确解决这个问题尤其重要。
大多数国家不是支持就是默认代顿协议，但科索沃的情况却并非如此。在设法对
科索沃近期的形势发挥重大影响方面俄罗斯可能已经认输。但它感到深受羞辱。
科索沃已成为俄罗斯的影响力丧失和西方使它公开丢脸的象征。从美国的观点出
发，应迅速从俄美议事日程中除掉科索沃问题，消除得越快，越有利于俄美长远
关系。
在较小程度上，对中国来说也如此。中国反对北约单方面干预南斯拉夫内政
的做法。确实，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会希望制造障碍，以阻挠已写入科索沃协议
的朗布依埃原则的应用。各国担心，它们可能成为北约单方面采取的行动的对象
，它们可能会在尘埃落定后疏远我们。它们还可能希望取得大规模毁灭武器，把
它作为对付美国的常规力量优势的最可靠办法。历史的重复非常具有讽刺意味。
在冷战期间，民主国家曾依赖核武器来抗衡人们所认为的苏联常规力量优势。而
在科索沃战争之后，是这些较小的国家可能会求助于大规模毁灭武器来对付美国
在常规武器方面所享有的压倒优势。因此，必须就如何使新的对外政策同国际上
的一致意见相符这个问题进行一次意义重大的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