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时报杂志》刊登访问记：《杨世彭教授谈中共戏剧现况》（三）

第一个博士弟子
问：俞振飞已达八十高龄，如何能收徒传艺？可否请您谈谈您在俞门学艺的情形？
答：俞老今年虚岁八十一了，收徒自然不成问题，只要他愿意，你向他鞠个躬献束花，就算是他的入门弟子。传艺嘛，他的确不太传艺了：一方面是年纪毕竟大了，身体不如从前方便；二方面是他的事情实在多，抽不出很多的时间；三方面是以他的身份、名气和地位，有很多地方不必他亲自出手。俞门经过正式拜师的弟子大概有四十二、三位，几乎囊括了大陆上京昆两界所有的名小生。譬如说叶盛兰的儿子叶少兰也是当今名小生之一，他就是俞振飞先生的弟子，也是我的师兄。譬如说黄正勤，他是正字辈资深小生，与在台的顾正秋、张正芬、周正荣都是同期同学，以前跟四大名旦中的三大名旦配过戏，目前跟童芷苓配戏，是上海的头牌小生，他也是我的师兄。台湾学小生的喜欢听陆柏平、费振年的唱片，而学昆曲小生的一定听过蔡正仁和岳美缇，这四位也都是我的师兄师姊。俞老的学生既然那么多，他的精力那么有限，加上一大堆头衔和事情，很显然他不能花很多力气在教学上。往往拜了师之后，听了唱片、录音把唱念学会了，先找别人排场子身段，而后让俞老指点，俞老甚至常常只是点到为止。我受到的待遇可不一样。可能是因为我是第一个由美国万里寻师去的弟子，也可能我是他的第一位博士弟子，真是一字一句、一腔一调、一招一式仔仔细细地说给我听。
我在去大陆之前就已经自己准备了五、六出昆曲的小生戏，把唱念全部理得非常熟了，到了那边再配合老师的时间学身段。我学了全本《奇双会》，从“写状”一直到后面的“三拉”“团圆”。这出戏本来我在台湾时就向贾云樵老师学会了，这次再经过俞老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重新说过，自然更加得心应手。
《游园惊梦》中的“惊梦”一折，我也早就会了，这次再由我的大师姊岳美缇帮我重新排身段给老师看过。“小宴”、“惊变”也由我的师兄，有“小俞振飞”之称的蔡正仁给我说了身段。此外，“琴挑”、‘“迎像、哭像”两折戏也由俞老给我纠正了唱念。
我在大陆上一共看到俞老六次的演出，我拍了不少照片和录像带，师兄师姊们也送了我很多宝贵的录音带，让我回美之后还可以自修自习，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大的收获。
问：台湾盛传文化大革命时俞氏夫妇曾自杀。言慧珠是怎么死的？俞振飞文革时期遭遇如何？
答：是的，《中央日报》曾经登载文革初期言慧珠服毒自杀身亡，俞振飞跳楼自杀未遂，断了一条腿等等的消息。这些报道并不完全正确。言慧珠是文革初期受了委屈后死的，而俞老并没有跳楼。他在文革时受了冲击，在“牛棚”中度过了七、八年，但终于熬过来了而且十分健旺。言慧珠之死对于京昆两界是很大的损失。
问：目前活着的老演员还有哪些？这些人是否都平反了？
答：目前活着的还有俞振飞、张君秋、袁世海、杜近芳、新艳秋、刘炳坤、李宝槐、李和曾、童芷苓、李玉茹，以及十六位传字辈的昆曲老艺人，名琴师李慕良、老生名票张伯驹（于今年二月二十六日去
世——本刊注）也都还健在。这些人我都
一个个见到了，大体上生活得都还不错。自然，遗漏的还有不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目前都平反了，恢复了文革前的职位和薪给。
问：大陆上年轻一代生旦净丑的素质如何？
答：出乎我意料之外，大陆上年轻一代生旦净丑的素质都很不错，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我本来以为文革十年一定把年轻一代的人才摧残殆尽，结果并非如此。
我说这话，并不是存心瞎捧。我在上海戏曲学校演讲时，听众曾要求我比较台湾和大陆京戏水准的好坏。我当时的回答是两边差不多，台湾并不输给大陆。传统戏曲已经恢复
问：目前中共的戏剧跟文革时期比起来有什么大的不同？
答：文革时期只能演样板戏，现在样板戏很少演了，有时只作点缀性的演出。文革以后恢复了传统戏曲和开放了西洋戏剧，可以说现在可以看到的东西多得多了。
问：文革期间是否摧毁了不少戏剧方面的资料？目前还剩下若干？
答：的确摧毁了很多很多。以俞振飞先生来说，他的很多照片、剧本、戏单、戏装、印章、扇子、书籍等都给红卫兵抄家时没收或烧毁了。现在他准备出版《振飞曲谱》’还得四处去搜集他早年的照片。尽管如此，留下来的东西还是不少，“中国戏曲学院”和“中央戏剧学院”中保存的书籍、影片、唱片、录音、档案等还很丰富。
问：台北有些戏界人士从听到的大陆录音带中觉得大陆在乐器方面比较高明，但唱腔部分则不如台湾，您的看法如何？
答：大陆在乐器伴奏方面一向比台湾高明多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他们在乐器改进方面，在文武场人员训练方面和在作曲与曲牌方面的确有很大的进步，甚至在文革之后短短几年之间就培养出不少乐器伴奏的人才，这在前面已经谈过了。至于唱的方面，台湾有些优秀的中青年演员也不比大陆上的知名演员差
。
问：台湾三十年来一直没有产生伟大的剧作家，舞台剧也一直萎靡不振，依您看是什么原因？有没有补救之道？
答：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台湾过去三十年来太洋化了一点，在美国文化的大量冲击之下不免在电视、电影、歌唱、舞蹈方面下功夫，以至于台湾有很好的夜总会、电影院和歌舞厅，极尽声色之娱，而在舞台剧这种比较“土”和比较有深度的艺术上就因不加培植而显得发育不足。第二点是政府并不象一般欧洲国家那样肯拿大量人力物力来培养戏剧人才。不肯花钱花精神，怎么能期待好的成果呢？不建造好的剧院，怎么会有好的剧团、好的剧作家，甚至好的观众呢？没有好的剧本，又怎么能有好的导演和演员呢？振兴话剧是要靠政府领导策划的，很可惜多年以来政府一直都没有把它当作一桩要务来办，以至于我们到现在连一个职业剧团和一个象样的话剧演出场所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台湾近十几年来也出了几位剧作家和热心的戏剧工作者，在这块相当荒芜的土地上辛勤耕耘。我对姚一苇、张晓风、聂光炎、胡耀恒、黄美序、汪其楣、吴静吉、邱坤良几位的艰苦奋斗，以及他们的成就是十分钦佩的。
问：能否请您总结一下您这趟大陆之行的感想？
答：我此行的收获十分丰盛，不但求得名师，也结识了许多文艺界戏剧界的前辈和友人。我在美国的事业已有了相当的基础，在有生之年里我希望能为自己的同胞多做一些事。我二月里到香港去导莎剧《驯悍记》和五月底到台湾导《游园惊梦》都是本着这样的宗旨。大陆的戏剧界人士已表示有意请我去教书和导戏。我希望我能为我求学和成长的第二故乡台湾做相等或更多的事。（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