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书”:柳亚子旧藏南明史料
南明史料书籍并未化灰
关怀先父柳亚子的朋友,与研究南明史的学人,都知道他在九龙羿楼(用后羿射日典故)所收藏的好几百种南明史料,以及他所撰的南明史稿,都已在一九四一年底日军占领香港时遗失,像他自己所说的,成为“劫灰”。他在桂林时(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三年),曾写了两篇文章:《还忆劫灰中的南明史料》,与《续忆劫灰中的南明史料》。在《文学创作》(熊佛西编)上陆续发表,后来收入他的《怀旧集》。在第一篇文章内,他写道:“太平洋战事爆发,我仓皇渡海,一本书都没有带走。后来,港九沦陷,听说敌人占领了我的羿楼,作为他们什么报道部之类。又听说,把我的一切书籍和文件都烧掉了。”因此,他感慨地引了龚定庵的两句诗:“吴回一怒知天意,无复龙威禹穴心。”
其实,柳亚子所听到的消息,并不正确。在一九四二年香港被日军占领期间,他的南明书籍,非但未成灰烬,而且大部分还好好的保藏着,甚至美观地装潢在几套夹板中间,上面分别摩刻着他自己所题的书名。这可说是奇闻!却千真万确,有文章为证。九龙柯士甸道的住屋
事情是这样的:据王瑞丰撰《柳亚子南明史稿收藏记》所云,这一批文书在战争中“屡易藏主之后,仍安然无恙,更在一个故事化的经过中重整卷帙,妥为收藏起来”。原来,柳亚子在九龙柯士甸道租住的房子(一○七号二楼,王文作一一一号),在战争进行时曾住过几次日本军队,战事结束后,作为日本民政部情报班班长黑木清行的“官邸”。
此时,山东人王瑞丰,与说中国话带天津口音、从前是华北冀察政务委员会参议的黑木,交了朋友。王瑞丰大概是新闻界人,因为黑木去找他,是为打听《大公报》张季鸾的消息,不知张氏已先一年作古。有一次,王瑞丰被邀去黑木的官邸(即当时为日本情报窝窟的羿楼)去吃晚饭,发现在客厅旁一间小室内,有一个满装书籍的玻璃书橱,上有双清馆主(何香凝)为柳非杞画的一幅梅花,下面有柳亚子题诗,因此,“意味”到这原是柳亚子的书斋。我想,这是睡房兼书室;柳非杞(并非本家)此时在重庆侨务委员会工作,这幅画可能是家父请廖夫人绘成后而尚未有便人带渝,因此与书橱内的南明史料一同沦陷在九龙。交际花将书籍随便送人
为了这个发现,据王瑞丰自己的叙述,他心头焦急万分,“坐卧不安,甚至形之梦寐”,专心设法,要把这一批珍贵的文稿拿出去收藏起来。某天,有一位辛子女士,先从黑木那里拿给他一份稿件,却是柳亚子自撰年谱。这更增强了他向黑木提出这个请求的决心。机会来到了,黑木当然不在乎这些中国人的东西,一口答应,让他先“拿一部分看看”。这一部分就是柳亚子所著的南明史稿,包括以文言及白话写的南明人物传,如夏允彝、完淳父子合传,吴易(日生)传,吴志葵传,杨娥传等。此后,事情变得更为传奇化了。黑木在昔日的羿楼住不多久,在冥冥中中了后羿的神箭(这神话是我加上去的),忽然发起神经病来,离开港地,房子由他的至亲八木田代为管理。可是,这时候,羿楼中还住着一位香港著名的交际花、与黑木有“交往”的张莉莉;黑木走后,她那里热闹得“门庭如市”。那位交际花颇慷慨,把她认为不值钱的东西,如书籍字画,随便送人。这样,八木着急了,走去告诉王瑞丰,叫他把那里的书籍一并搬去。对于王瑞丰,这当然是求之不得。在八木的协助,与张莉莉“怒目之下”,王氏把羿楼中与南明史料有关的书籍,悉数“捆载而归”。存放在知已朋友处
王瑞丰在文内列举了好几种书稿,内有柳亚子以二十日抄写,十四日校勘完毕,有十数万言的清初温睿临著的《南疆逸史》(足本,五十六卷)。关于此书,柳亚子在《续忆劫灰中的南明史料》文中,这样写着:“五十六卷本则是我离开上海以前从西谛先生(郑振铎)那儿借来亲自抄写的,还费了我二十天废寝忘餐的代价呢。现在,这两个本子(另一部为上海国光书局排印的四十四卷本)当然都毁灭了。”那里知道,当柳亚子在桂林写这篇文章时(一九四二年十二月),这些书都尚安全地存在香港呢!南明史料以外,王瑞丰还获得残余的半本“随笔”(另一半被“应急需”时撕去),不知是否即是曾在《笔谈》半月刊(茅盾主编,香港出版)上发表的《羿楼日扎》?那是一九四二年春天的事情。
王瑞丰把柳亚子所藏的这些南明书籍捆载回家后,如前面所说的,还花了几十元的日本军票,购制夹板,把它们整理装潢起来。
此后,他离开香港,无法带走这些沉重的书,临行时把它们存在一位“知己的朋友”家里。
隔了一、二年,在写这篇文章前,他曾从这位友人处得知这一批书籍仍安全在港的消息。乐观期待书稿可能出现
王瑞丰这篇文章,刊于上海出版的《古今半月刊》第五十五期,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六日,正值汪伪政权时代,未为学者注意,此后亦无人提及。所以,关于这件事情,家父及他的友人都不知悉,总以为他旧藏的南明史料,早在日军占领港九时成为劫灰。现在,根据王氏所述,至少在一九四四年时,这些书稿尚大部分安全无恙。至于以后的情形如何,有无特殊的事情发生,却无从知道。
但是,我们不能因此绝望。我写本文的动机,旧事重提就是想借助于畅销各地的《大公报》盼它的读者,不论在香港、上海、山东,能指示我一条寻书的线索。
我更大的希望,当然是当事者如王瑞丰本人——那位妥为收藏史料,并盼望“原壁归赵”的热心人——他在港的知己朋友,或他们的家属,会看到这篇文字,并告诉我这些南明史稿仍完整保存的大好消息!虽然世变沧桑,但自一九四二至一九八二,亦不过四十个年头,谁知道这些宝贵的书稿——在政府与学人正从事整理文史古籍的时候——不会重新出现?我乐观地期待着。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七日美国加州孟乐公寓
(原载五月九日香港《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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