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乱年代(一)
(本刊编者按: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一九七九年发表了他的第一本回忆录《白宫岁月》,他的第二本回忆录《动乱年代》即将出版,本刊从今日起摘要连载。)政府遭到围攻一九七三年八月,在加利福尼亚度过的日子是令人愉快的。每天上午,我丢下官方文件,坐在圣克利门蒂西部白宫我的办公室后面的平台上,观赏雾气在阳光照射下逐渐消散的太平洋景色。我常常看见一个驼背的瘦小人影,在海滩上缓慢地走来走去。理查德·尼克松就是这样静静地承受着他的政治生涯中最后的长时间的痛苦。除了在圣克利门蒂这样一个幽静的城市,全国各地都在猜测他是否还能够继续担任总统。看来,尼克松是平静的,他很少谈水门事件,也从来不明确对此事作出说明。只有十分了解尼克松的人,才能从他恍惚的眼神中和他呆板而忧郁的面部神色上,看出他的内心是很不平静的。
八月二十一日,我的孩子和我应邀前去尼克松寓邸“和平之家”游泳。总统不久也来到游泳池,同我们一起游泳。片刻之后,他提议我同他到游泳池的浅水处,随便谈谈预定于第二天上午举行的记者招待会。我坐在游泳池的台阶上,总统仰卧在水上。这时,他突然对我说,“记者招待会一开始,我将宣布任命你为国务卿。”他说这句话时,既不热情也不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及这个问题。
对于我来说,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水门事件已经使白宫助手们难以保住他们迄今享有的突出地位。我对政府其他成员的影响取决于总统的权力,而总统的权力却由于没完没了地揭露出有些是愚蠢的,有些是非法的事情而正在明显地消失。在五月被召回担任总统办公室主任的亚历山大·黑格曾在初夏对我说过,他认为,除了任命我为国务卿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当时任国务卿的威廉·罗杰斯预定在夏末离职。尼克松从来都不想有一位强有力的国务卿。如果他准备放弃这一原则,这就说明他已经变得一筹莫展了。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家中看记者招待会实况转播。正好在尼克松开始讲话时,我的老朋友、挪威女演员莉夫·乌尔曼从奥斯陆打电话给我。我拿起话筒,解释我当时不能与她讲话的原因。我把电话挂上时,尼克松宣布对我的任命的简短声明已宣读完毕。尼克松在宣布罗杰斯辞职后指定我取代他任国务卿时说,“我认为,基辛格担任这一职务的资格是众所周知的。”他对资格的含义没有详谈。
这本来可能是一个十分可喜的时刻,但是却笼罩着严重的不安,因为政府正遭到围攻。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防止在尼克松享有的总统权力慢慢瓦解时,不至于使得美国的外交政策发生变化。我得到的职务是我连想也想不到的,可是我却没有一点点闲情逸趣来庆贺它。因为我的脑海中总是不时地浮现出站在几十码以外的十分孤单、遭到围攻以及在平静的表面下内心十分恐慌不安的尼克松的影子。
当时的情况同我们一九七三年年初所希望的完全不同。很少有一位总统在开始上任时会在外交政策方面面临如此光明的前景。一九七三年一月,由于越南战争结束,国内长达十年之久的分歧随之消失。前一年十一月尼克松以绝对多数票连任总统,给他提供了一个医治国家创伤的极好机会。也许我们太高兴了,但是我们深信,许多因素都有助于在一些方面开展创造性的外交活动。
至于我,在一九七三年伊始,就感到自己同尼克松第一届任期内发生的种种争斗没有什么瓜葛而超脱得很。因为我曾经决定在年底时辞职。我觉得可以这样做,原因是我以为今后一段时期的外交政策不再会蒙上发生一场决定性大战的阴影,另一方面我深信尼克松第一届任期繁复的行政程序非结束不可。权力不应该集中在那些背着政府其它成员而秘密行动的那些总统助理们的手里。
我本来打算在一九七三年再干一段时间,希望看到印度支那实现和平;准备对工业国家提出新的倡议,因为这一年被称为“欧洲年”;以及巩固莫斯科—华盛顿—北京新的三角关系。我根本不清楚。我的这些意图是否会真正得到贯彻。事实上,我们的全部打算,不久就被水门事件这场灭顶之灾冲垮了。
我非但没有辞职,相反在九月二十二日出席了关于提名我为国务卿的听证会。首席法官沃伦·伯格当时正出访在外,他中断了欧洲之行赶回来主持在白宫东厅举行的我的宣誓就职仪式。我的父母和孩子参加了这一仪式。我的双亲感到象在做梦一样,他们实在难以相信,在被赶出祖国三十五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居然登上由总统委任的美国最高行政长官的宝座。
尼克松在我宣誓就职仪式上的讲话既敷衍了事又稀奇古怪他说,任命我为国务卿有三个方面可说是历史第一:我是第一个加入了美国国籍的外来公民出任国务卿;我是第一个国务卿在任职前就访问了北京和莫斯科;我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第一个梳着背头的国务卿。尼克松很快就走了,后来连在宴会厅举行传统的招待会时,他都没有到场应酬一下。
我一接手国务卿之职,面临的最大的课题就是要贯彻执行一项强有力的对外政策,尽管当时我们的行政权力正在不断削弱。要是说历史可资借鉴的话,那就不难看出当时已危机四伏,实难避免。那时报章杂志天天在攻击尼克松,力图破坏总统的权威形象,这完全是一幅令人忧虑的可怕景象。在这种时刻,当务之急是要提醒美国人和我们的世界各国的朋友:我国政府还在照常工作,而且意志坚强并能主宰一切。
就在我宣誓就职后的正好两个星期,中东战争爆发了。中东战争
一九七三年十月六日,星期六,早晨六点十五分,我正在纽约沃尔多夫饭店的房间里睡觉,那儿是我出席一年一度的联合国大会下榻的总部。突然,负责近东和南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约瑟夫·西斯科闯进我的卧室,几乎是连喊带叫地对我说,以色列与埃及和叙利亚这两个阿拉伯国家马上就要开战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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