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联合报》刊登张学良访问记
【台湾《联合报》九月二十八日文章】题:和中国现代史相关联的张学良访问记(记者:于衡)
由张学良和杨虎城在四十五年前所发动的西安事变,虽已成历史陈迹,但当事人之一的张学良仍然健在,成为当代历史的见证人。
将近半个世纪,张学良一直隐居在山陬水涯,过着宁静而闲适的生活,陪伴在他身边的仍是那位“红粉知己”赵四小姐——赵一荻。去年十月二十日,张学良夫妇曾赴金门参观。半个世纪以来,他总是避见新闻记者。直到不久之前,他却很不心甘情愿的接受了本报记者的访问。这可能是西安事变后,四十五年来他所接见的第一个“职业新闻记者”。
八十一岁的张学良,在荣民总医院四十三病房第十七病室中,告诉《联合报》记者说:“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要发生,我们不可能预先知道,然而上帝却了若指掌。”
他说:“我研究明史的动机,是由于近百年来,中国一直被外国欺凌,我想从明清两代的历史中找出原因。因此计划先研究明史,接着研究清史,再及于民国史。但当我研究明史告一段落,刚想进入研究清史时,自己却成为虔诚的基督徒。觉得圣经是一部最完美的经典。由于专心研读圣经,研究清史的工作,就放弃了。”
张学良说,在他研读圣经之前,也曾计划写回忆录,而且拟订了大纲。他说:“我写回忆录的原则是:第一写自己经手办的;第二写自己亲眼看见的;第三写自己亲耳听见的。但在研读圣经以后,一切都不想写了。”
张学良在西安事变时,仅三十六岁,九一八事变那年,刚三十一岁。那时,他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被人称为“张少帅”。现在他已满头灰发,头顶中间的头发脱落。有人说他“声若洪钟”,其实是由于他两耳重听,讲话时怕对方听不到,所以嗓门拉得特别高。他刚进医院的第一天,我听到他拉大嗓门说:“今天上午我的体温是三十八度九。……”。他除了患视网膜炎和老年性重听病以外,心脏、肾脏、肝脏、血压都很正常。他这次住医院,是由于高烧不退,经诊断是重感冒。在他住院期间,他的夫人赵一荻,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今年六十八岁的“赵四小姐”——赵一荻,是在十七年前的七月四日,才与张学良在台北补行婚礼的。那时她已经五十一岁,和“张少帅”同甘苦已二十八年。依她的年龄推算,西安事变时,她二十三岁。
本报记者这次访问张学良时,前后会晤达八次之多,其中一次最长的时间是五十六分钟,最短的时间是五分钟。谈话的内容,没有涉及西安事变。所谈的问题,包括他到金门访问的感想,他的人生哲学,生活形态,病中的感触……范围颇为广泛。
记者望着他那疏落而灰白的头发,面部的老斑,再加上医院“病人”所穿的宽大睡衣,还有他那一脸纯朴的表情,看去真似乡间的老农,那会想到他就是五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张少帅,是四十五年前西安事变的主角之一。是曾经改变了现代中国历史,并在现代史上——不管是好的或者坏的——留下记录的老人。
张学良在二十年前,写过一篇《西安事变》忏悔录,但未向社会公开。
在记者断断续续的访问中,第一次的访问时间最长,占了五十六分钟。那一晚张先生的情绪很好,他和我谈访问金门、谈种兰、谈圣经、谈生活,也谈他的夫人——赵一荻女士。
张学良第一次和记者聊天时,谈到他的老友冯庸——前东北冯庸大学校长——,他说:“我们两人常抬杠,五十年前如此,前几年仍然如此。但最后我说服了他,终于皈依基督,并且领洗。”
由于冯庸的逝世,谈到刘毅夫在《传记文学》上写的追悼文章,也谈到传记文学和刘绍唐其人。
赵一荻今年虽已六十八岁,看去可能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大约是因为“少帅”重听,她也就练成了大嗓门。
她和我不谈张学良的事只向我传教。她和她的丈夫相同,可以背出圣经的某一章某一节。她说:“人生的旅途极短,我们真正的老家在天国。”
听赵四小姐谈话,觉得她的辞锋锐利,咄咄逼人。我衣袋里有一份五十三年七月二十一日的《联合报》,在第三版的头题,报道了张学良和赵一荻结婚的新闻。本想拿给她看看,但却由于她的严肃表情而作罢。
在张学良住院期间,立法委员王新衡,国策顾问何世礼、总统府资政张群,先后到病房探病。
张学良目前住在北投复兴岗的半山中,他的生活简单,平时他和他的随从人员一道吃大锅饭,偶尔也会由赵四小姐下厨房,做点小锅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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