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国》（四完）

只要一看中国地图就可以发现，与孙中山结盟的省份没有哪一个是挨着广东的。孙中山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同自己最近的同盟者联结起来。所以，在北伐之初，孙中山所依靠的实际上只是五万名广东军队。在广东境内，除了广州以外，还有五万名陈炯明的军队。
孙中山计划中的第一点就是要攻下江西，占领江西后，才能联合同盟力量对吴佩孚发起总攻。进攻从四个方向进行：南方是四川、湖南和江西的军队；北方是张作霖的部队；西方是山西省的军队；东方是安徽省的军队。但是，这个计划一开始就破产了。孙中山还没有来得及出动，军事上最强的同盟者张作霖被吴佩孚的军队击溃。
孙中山决定撇开张作霖实现自己的军事计划，他指望张作霖能在同盟力量发动总攻时重整旗鼓，仍能从北方打击吴佩孚。
孙中山亲临前线。他的军队进攻军阀势力很弱的江西省，取得了成功。孙中山于占领了半个江西以后便凯旋广州处理政务。
当时，我又会见了这位大总统。他向我介绍了他的妻子宋庆龄。宋庆龄当时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比这个岁数年轻。她同丈夫讲英语。她中国话讲不好，因为是在国外长大的。她是一九一五年嫁给孙中山的，一直担任丈夫的秘书，直至他去世为止。
孙中山当时由于前线告捷而欢欣鼓舞，他对我说，再过两星期，至多一个月，就能占领汉口。
他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到那时我将正式承认苏维埃俄国。”
我们当时谈开了这个问题。孙中山对苏俄有很大好感。我们接着谈到了阐明国民党对苏俄的态度的一项文件。孙中山低声对我说：
“您以为所有国民党员都对苏俄怀有好感吗？完全不是那回事，甚至在我的政府中和议会中都有苏俄的敌人。”
他当时向我提示：这样的人中有前中国驻美大使伍廷芳，他现在是孙中山政府的外交部长兼广东省长。
孙中山继续说，“此外，请别忘记，香港就在旁边。请别忘记，要是我现在承认苏俄，英国人就会出来跟我作对。”
正因为如此，我同孙中山的会晤是绝对保密的，甚至连某些政府和议会的成员也不知道。他只是同他亲近的密友谈到我的情况。
我们又转而谈到军事问题。孙中山突然问我：
“苏俄会不会在满洲也象在蒙古一样搞一次政变？”
这个问题使我为之愕然。
他接着说：“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日本，它利用麦尔库洛夫占领了你们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利用张作霖占领了我们的满洲。我把吴佩孚打倒后，就要打张作霖。到那时，苏俄的援助就极其重要了。”
可见，孙中山对于自己同张作霖结盟的性质是胸有成竹的，并对此有明确的计划。
孙中山决定再赴前线。他在临行前自我介绍了他的几位亲信。
孙中山又返回广州，前方战争打得很好。政府需要钱和武器。因为战线扩大了，需要同军阀缔结新的协定。军费增加了。孙中山找美国人援助。
我们已经知道，美国对孙中山的政治纲领有很大影响。他在美国有很多朋友。美国为了中国执行自己的政策，有一个时候曾经不惜为此而得罪日本和英国，以支持孙中山。所以孙中山对这一支持寄予很大希望。无怪乎伍廷芳这个狂热的亲美派、苏俄的敌人当上了广州政府的外交部长。
孙中山的政府由于遇到财政困难，便向美国求援。但美国那时认为，对它来说吴佩孚是比孙中山更合适的人物。美国支持吴佩孚同以日本为靠山的张作霖斗争。
形势既然如此，孙中山同美国谈判的结果如何就可以预见到了。美国不拒绝谈判，但千方百计地回避给予贷款，并在其他问题上对孙中山施加压力。譬如，美国要求政府聘请美国顾问。孙中山同意了，但是美国人还是不给钱。
尽管同美国的谈判是绝密的，但是，纸包不住火，我对谈判情况也略有所闻。在一次同孙中山会晤时，我就这点向他提出了几个问题。孙中山证实了邀请美国顾问一事，他对我说，顾问不会影响政府的政策。
孙中山没有提谈判的其他细节。他只说他有许多美国朋友，有时同他会面。
我换了其他的话题。孙中山这时不再提我以前同他谈妥的做法了。这使人觉得他受到了美国的强大压力。他这次接见我态度冷淡。
我向孙中山告别的时候说，我准备离开广州。他请我决不要走，并要我拨冗详细研究一下南方的形势。我再一次感到孙中山又在动摇之中。
同美国的谈判几乎一直持续到孙中山南方政府垮台，但他没有从美国得到任何东西。有人对我说，“总统上美国人当了。”
这是对笃信美国民主、渴望美国援助的孙中山的一个可怕的打击。
从这时起，孙中山的观点开始急转弯了。开始“重新估价”。后来发生的事件促成了这一点。
（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