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宋庆龄

【香港《大公报》六月七日文章】题：回忆宋庆龄
我第一次遇见宋庆龄是在一九二六年的一个阳光灿烂的秋天。在广州，我和我姊妹从欧洲归来，我们是来探望父亲陈友仁的。陈友仁和廖仲恺是孙中山先生规划的中国革命胜利道路的最忠实追随者。在那时候，也从此以后，我认为宋庆龄是和革命志士的坚强核心联系在一起的，他们抱着不屈不挠的坚强决心；中国人民必须从国内外暴政中解放出来，终止专制政府，建立共和政体。三姊妹在这个秋天，我的父亲带我们到宋家住宅去拜访。他们住在长堤的中央银行那座楼里，离开海关不远，北伐战争已迫近上海，宋庆龄的母亲和亲属到广州来避难。在我所著《中国召唤我》一书中，我曾提到宋庆龄和她的姊妹第一次见到陈友仁的孩子的情况。从我坐的地方，我看到三双眼睛，一双比一双高，然后三姊妹进入室内。我写道，“她们穿着黑色的丝旗袍，式样不同。已和银行家孔祥熙结婚的大姊蔼龄带头，跟着是孙中山先生遗孀庆龄，她身材修纤，异常端丽。她的走动富于诗情画意。她的发式和姊妹一样，但她的神韵，和她们迥然不同。无论处在什么不利、充满风险的情境中，她的天生的庄重、美貌和风度，依然不变。她对革命、她的丈夫和中国人民大众的忠诚、坚贞和信念，也从不动摇。
我的父亲从一九一八年追随孙中山先生以来，他几乎每天和孙先生接触。当时袁世凯称帝，失败了，退位身死。当时要和他留下的余孽军阀进行政治斗争。我的父亲由于在他的北京报上写了一篇《出卖中国》的文章，被军阀段祺瑞关在狱里。
不问孙先生是在广东的战地，还是退居在上海莫利哀路的房子里，宋庆龄坚持胜利的希望。怀有共同坚强信念和希望的有廖仲恺和陈友仁。从广州到武汉孙中山先生于一九二五年逝世，廖仲恺被暗杀。北伐开始了。一九二六年底，由国民党和共产党组成的国民政府由广州迁往武汉。在政府的第一批人员中有宋庆龄和陈友仁。
这里有件小事足以说明宋庆龄的勇气。
在孙中山先生建立的多届政府中，有一届我父亲被任为空军部长兼空军司令。空军拥有爱国华侨捐献的三、四架双翼机。这样一支空军是做不了什么事情的。一九二六年，宋庆龄自告奋勇，搭乘唯一的一架容克飞机，从南京飞往武汉。国民政府其他的部长谁也不敢。学骑马我被选去教宋庆龄学骑马。我是勉强接受这任务的。马有各种
各样，生手去骑，马会感觉到。一天早上，与宋庆龄以及随行人员乘车去汉口跑马场时，我是心头不安的。宋庆龄骑上我选的马，一匹蒙古老母马。学骑开始了，宋庆龄注意到我手里牵着这匹蒙古马的又一缰绳。开始，我被问时答复说是为了安全。但当我老是在她一边骑行时，她要我把缰绳放掉。我换了一匹马，还是拿着蒙古马的缰绳，陪着她在跑道上行驰。我估计宋庆龄学骑，是为了革命发展到内地、需要骑马作准备，而不是为了消遣。武汉政府的失败一九二七年蒋介石背叛革命。宋庆龄作出决定。我的父亲告诉我：“我决心不向卖国贼低头，不去南京。你必须把俄国人送回俄国。”我急切地问：“孙夫人怎样呢？”“她决心和蒋介石集团一刀两断。她要就此发表声明”。我父亲说，孙夫人的文章都是自己写的。她坐在打字机前，对每个字仔细推敲。她写出了要对中国人民讲的话。在武汉政府倒台后，她发表了这篇声明，明确表示她继续拥护孙中山先生的理想。她主张结束封建主义。之后，她经西伯利亚铁路前往欧洲。
人家告诉我，在长达数千英里的铁道的大站上，成群的居民来看车上的中国旅客。宋庆龄一出现，大家就欢呼鼓掌。在德国宋庆龄在莫斯科小住时，受到斯大林的接待。随后她到了德国。她在德国的住所是在离柏林不远风景如画的近郊，邓演达和廖承志常去看她。那时我去德国，常去看望她。
又到了宋庆龄要作出重大决定的时刻。南京政府在为孙中山先生造陵。紫金山的中山陵已告落成。但反对共产党的战争一直在进行。共产党员被追捕枪杀，红军被围剿。
中山先生遗体要从北京西山碧云寺奉安改葬在南京紫金山。宋庆龄必须决定是否出席这奉安大典。如果出席，她采取什么态度，怎样对待她的政治死敌蒋介石。
她决定回中国参加葬礼。临走前我去看她。在回国前后，她充分表明和南京国民党没有政治关系，这是她从一九二七年以来的一贯立场。
解放以后解放后，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布成立时，宋庆龄和毛主席、周总理同时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等颁布宪法时，她也在场。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时，她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讲了话。那天我见着她，她身体精神都很好。
五十年来，我看到宋庆龄从一位热情的青年妇女成长为本世纪的最伟大女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