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革命时期的宋庆龄（三）

在上海，孙逸仙夫人虽然受到她全家施加的沉重压力，但是却坚定地拒绝放弃她的立场。她不仅不让蒋介石在欢呼胜利时利用她的名字，而且还公开谴责这种企图，措词之强烈，要是她不是孙逸仙夫人那样神圣的人物的话，那肯定会惨遭毒手，这种局势，即使对她来说，也并不是没有危险的。她几乎是一个人关在家里。当时，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由于她在那里无能为力，她的名字可能被利用来支持得意洋洋的反革命分子下令在华南和华中进行大屠杀的行动。需要采取一种果断的行动来表明她与胜利者持不同看法，她忠于已失败的革命原则。鲍罗廷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公开访问莫斯科能最好地做到这一点。在一个星期或者十天以后，孙夫人在上海也有了与此相同的看法。但是，因为她的行动受到很大的限制和严密的监视，为这一访问作准备时不得不象逃跑那样保密。
普罗梅一家分散在上海，比尔到了马尼拉等待事态发展。孙夫人和雷娜一天晚上从莫利哀路的家里逃出来并安全到了河边，在那里有一条舢板在等着她们。她们在黄浦江顺流而下，到达一艘在黎明时启航的苏联轮船。陈先生和他的女儿同一位秘书一起，以同样的精心筹划并采取了必要的预防措施同她们会合在一起。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就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即海参崴——本刊注）；苏联政府派出专列火车，到那里接他们。他们一个星期就到达了莫斯科。
在这一出逃的消息中给我印象最深刻之处是孙逸仙夫人所表现的勇气和果断。我从来不相信，她能够在那天凌晨三点钟采取千真万确的果敢行动参加一次出逃，乘坐一条舢板在拥挤的、由凶恶敌人控制的黄浦江顺流而下。虽然她体质弱，但是她有次等人物所没有的某种潜在的精神力量，因为她故意选择了艰苦的、动荡多变的流亡道路，而放弃悠闲的生活和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得到的照顾。她在中国，除了一样东西以外，什么东西都可以得到。但是，她要的就是这一样东西。权力、·财富、高级地位的种种好处——她自己家人所追求，并已通过他们同她的关系而已得到了的这一切——在她看来毫无意义。她所希望的是长期进行孙逸仙的社会、经济和政治的革命，直到革命取得最后胜利。这是那些组成宋氏家族集团的将军们和内阁部长们所不予考虑的唯一事情。
孙逸仙夫人和雷娜在住糖业大厦，这座大厦是用战前糖业赚取的利润拨钱建造的。一九一七年以后，这座大厦被苏维埃所接管，供各方面使用。几个高级官员在那里有住房。其他的房间被苏联政府用来接待客人；大舞厅被苏联外事处偶尔用来举行外交招待会。在莫斯科官方生活中它所提供的是最接近于资产阶级的娱乐。
我到达后的这一天，我第一次到了糖业大厦。这座巨大的建筑物有未铺地毯的大理石楼梯，有那失去了的财富和豪华的壮观象征，但是我找不到一个人来问一问我到了什么地方
。
在我看来，住在这里的苏联要人的戒备太薄弱了。我发现在台阶下站着两个卫兵，便向他们大声说：“我找宋庆龄”。
他们微笑着挥一挥手让我上楼。但是当我走上二楼时，却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我站在这清冷、漆黑、空空荡荡的地方踌躇半晌。我该不该呼喊？如果我呼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该不该使劲敲门，在黑暗中一直闯进去或者干脆坐在地板上等人来？
五分钟以后，我一直走进去，走到一扇门前。敲敲门，没有人答话；我推开门，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可以感觉出，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屋子，因为虽然我急切地摸索了半天，但只摸到一面墙壁。我无意永远呆在黑暗中，于是便继续向前摸索，终于绊倒在一架音乐会上演奏用的最大的钢琴上。
这使我有了主意。如果我坐下来使劲弹几分钟钢琴的话，也许会有人来看看是谁在弄出这讨厌的噪音。因为摔倒在椅子上，我才找到了椅子。我坐下来，打开钢琴，使劲弹起来。
我不停地弹着，最后雷娜出现在这间大屋子另一头的门口。
我被领着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另一座雕刻了花纹的门前，走进孙逸仙夫人住的房间。就象这座过于高大的房子的其他房间一样，这个房间也是最大的，宋庆龄站在房间里。她身着欧洲式服装，许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因为裙子短，她感到颇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容貌同她的命运的对照在任何时候都是极为强烈的，但是那天晚上却尤其强烈。
这一周过去了。在这一周里，雷娜和我有两三个晚上去了戏院；有一个晚上，孙夫人在大剧院占了个包厢欣赏芭蕾舞；一天下午，我们在彼得罗夫斯基公园观看了军事演习。
一天下午，雷娜和我拉了孙夫人到一家电影院去看有关她本人到达莫斯科的纪录片。这件事弄得她很紧张，因为她非常害怕自己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受到一些人的注视。外交部拨出一辆小汽车，供她在逗留期间使用。她每次坐进汽车总是把窗帘都拉下来，以便尽可能隐蔽地在莫斯科行动。
我们乘这辆挂了窗帘的汽车来到电影院。当汽车在路边停稳后，雷娜担任警戒，我就去买票。然后，待路上没人时，孙夫人便从车中匆匆走进电影院漆黑的剧场里。
开始先要放映一部一般影片。我们谁也没有看明白这部影片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孙夫人神情越来越紧张，她的相貌已经引起坐在我们旁边的两三个人的注意了。新闻片终于开始了，第一部便是宋庆龄抵达莫斯科的影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