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斯诺谈宋庆龄(二)
在中国我最想接触的人物之一就是孙夫人。我在一九三二年,由我的丈夫带我去见过她,地点是上海莫利哀路二十九号她与孙中山住过的老家,现在,这个地方已成为国家纪
念馆,一切摆设都保持孙中山生前时的样子。
当时,孙夫人过着孤单寂寞、恪守清规的生活,真像自行囚禁似的,而且还有被暗杀的危险。报界方面时时注意她,看她在偶然发表一次反政府的言论之
后,是否安然无恙。她虽然很喜欢同美国新闻记者谈
话,但绝少接见客人。我访问她时,是在蔡廷锴将军一度在上海抗日之后,在这次战役中,她创立了一间替伤兵服务的国际医院。初会宋庆龄
孙夫人亲自来门口接我,手里抱着一只硕大的德
国种牧羊狗。她同我握握手,那乌溜溜的眼睛很尴尬地直视着我,好像她原是出来接一位朋友,结果却接
着了一位敌人似的。我这一下倒窘了,但她马上展露
笑容,现出少女般的笑窝,这样的笑窝,在她公开的
相片中是从不示人的。她的微笑极其优雅,是很特殊
很奇妙的微笑,同时觉得她的脸上有点要作弄人的神
态。她的脸庞圆圆的,很有光采,很动人,就像盛放的黄雏菊。不过在当时不很愉快的日子里,并不显得快活,夹着淡淡的忧戚和伤感。她那瘦削的身材,更增加楚楚可怜的韵味,这种韵味使许多男人愿意保护
她。因为紧张过度,她患了严重的贫血症,所以苍白、娇弱,但仍保持着她年轻时被称为中国美女那样的花容月貌。她那美丽的相貌是很匀称的,完全是中国式的美,一点不像她另外两位姊妹那样,两颧高高,面部骨骼隆然。一位身材结实的男佣人,显然是一位保镖,在她的背后徘徊,然后叫一位女佣沏茶,孙夫人将茶端给我。她跟孙中山一起生活的时候,就有保镖,所以她也习惯了雇佣保镖来自卫。
她的房子有一道厚厚的高墙围着,作为防护,房子是现代式建筑,一切设计,与其说是为了美观,毋宁说是为了安全。孙夫人告诉我,这房子是由一位华侨赠给她丈夫的。根据孙中山的遗嘱,她是唯一的遗产承继人。不过孙中山所留给她的,也只有这座房子和他显赫的名声而已。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客厅的小壁炉上的框架,悬着一幅很大的孙中山遗像,雄视整个房间。房间里有几张雕花的大酸枝木椅,完全是中国式的,椅上放着绣花的椅垫,坐起来非常舒服。
她的谈吐很像美国人,口音软软的,带有佐治亚人娇滴滴的声调。不过她的头发倒使我大吃一惊,她的发型是老式中国女子的样子,没有分界,很平直地向后梳,在背后结成一个鬓。我最不喜欢的是她的两鬓,鬓毛向下坠,垂得那么低,以致无法将面孔衬托得高些。所有现代妇女,都将两鬓拉得高些,蔼龄和美龄也是如此,但宋庆龄独行其是。在一九三二年的时候,蒋(介石)夫人梳着最时髦的长长的刘海,戴花枝式的耳环,穿斑彩的印花服装。孔夫人虽然不大在公开场合露面,老是隐退着,不过她也喜欢穿时髦的衣着。只有孙夫人淡衣素服,自从守寡以后,她常穿着黑色的中国旗袍。
孙夫人自三十三岁起,正当青春貌美要参加公众活动的时候,便穿上寡妇的服装,不能说是没有牺牲的。她于一九一五年同孙中山结婚时,戴着有羽饰的阔边女帽,烫发,穿着美国式衣衫和套装,硬领硬袖,绉边。孙中山也经常穿西服。
自国民党照着列宁的共产党路线改组之后,在服装方面便转向朴素化、民族化,创造了“中山装”,每个中国学生都开始穿中山装,而孙夫人则穿中国旗袍。有一帧照片是在孙中山逝世之前摄的,一批军官围着孙氏夫妇。在这张照片里,孙夫人穿着绣花的中国旗袍,头发在中间分界,仍然是烫卷的。自此之后,所有中国成年妇女,即使在通商口岸,也不着外国服装了。这是孙夫人所树立的民族形式,大概藉此表示“反帝”的新风气。中国的女学生都开始穿蓝布长衫,不过他们的发型采用廖仲凯夫人的短发,并不采用孙夫人的老式样。其实,如果采用孙夫人的式样,可以免却被捕和判刑,因为在一九二七年,凡是短发的女孩子,都可能被认为是从事颠覆活动。
我会见孙夫人时,孙中山已逝世七年,距一九二七年反革命这个大灾难的日子,亦已五年。中国事变在她身上都留下痕迹。她的健康情形,往往同中国内战息息相关。自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三七年,因为内战的恐惧加上她的路线的失败,身体坏透了。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开始之后不久,她的身体最好,成个少奶奶的样子。内战重启后,她又消瘦了。直到一九四九年新政府成立,她的体重又马上增加……“政治的莲花”孙夫人在本性上原也讲究享受。宋家人都出身于同一经济背景——暴发户的家庭,却无上海暴发户的习尚,的确值得惊奇。孙夫人象她的母亲,生就一副儒教妇女的懿范,再加上她接受美国南部美以美会的教育,使她成为美国南部的小妇人。于是她便变成既温文又活泼的甜美人。
孙夫人是自圣女贞德以来每一个国家所产生的近乎圣女的人物。她除了对陌生人或敌意的访客表示出自卫性的冷漠之外,通常是既讨人欢喜,又平易近人。那些无礼的新闻记者,用阴沉的眼光盯住她时,会觉得她并不开朗,因为她很怕被报纸误传,引致抨击。但在通常的谈话中,她很会运用英语成语(她对英语比别种语言更喜欢),有幽默感,有时则含着机智和讽刺。也正因为有这种讽刺性的幽默,她才能在长期艰难的岁月中,保持健全的精神。在这方面说,她是很中国化的。在中国历史上她算是极理想主义的中国人,这种理想主义品质,(在女性身上)同中国传统不大相容,但她仍能始终保持心理平衡,没有精神失常。幽默往往具有均衡作用。她很有自信,亦很实际,毫无犬儒主义色彩。
当然,孙夫人不是没有女性的梦想,不过她毫不矫揉造作。她使自己的一生过得尽量清淡,简朴,但不像做戏那样着意苛刻。她落落大方,好客,喜欢聊天。她的宗旨是要提高中国的生活水准,并不歌颂修道式的清苦生活。她像她母亲年轻时一样虔诚,不过她将这种虔诚献给了中国革命。
孙夫人之所以是一位伟大的女子,并不是因为她已作了的贡献,而是在于她未作的贡献。她之所以受人尊敬,并不是因为她有甚么伟大的成就,而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政治上,从来不会有圣者,但孙夫人倒是政治中的圣者。她从事政治,大有出淤泥而不染之概。万一稍有差池,便足以破坏她在中国的令誉。社会舆论总是责圣者严,责俗者宽。她很明白这点,竭力做到别人所期望于她的地步,她很关心国家大事,同时,在社会上,她又是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
孙夫人之所以成为伟大的女子,不单纯因为她能在诸多矛盾的处境里活下来,而且还能将矛盾加以揉合。她的个性往往同社会责任相冲突,可是她始终不让个性遭到摧残。她真可以称得是一位人性的胜利者。
凡是要诉诸舆情的事,都把她当作是高举火炬的自由之神,事情之所以如此,因为她屹然独立。按照她的个性,作为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在这污浊和敌意的环境里屹然独立的。照她的性格来说,她是应该受孙中山保护和爱怜,而不是要投身去为孙中山战斗的。她只想做孙中山的贤妻,而不想做圣女贞德,她完全明白自己的界限,但不愿给这些界限所阻止。她的生活往往超过她的能力,而且往往要在非她能力所能解决的局势中起作用,却又从来未曾在这些困难的时期垮下来。(二)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