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一月号文章:《博普拉的“蛇郎”》
【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一月号刊登美国科罗拉多大学人类学博士彼得·斯卡夫特的文章】题:博普拉的“蛇郎”——一位人类学者揭露了弄蛇人技艺的部分秘密
印度弄蛇人对着一条袅袅挺升,颈屏开张的大眼镜蛇吹奏长笛,表演的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技艺。弄蛇在印度早于公元前第三世纪已是公认的职业。表演的一般方式,大家都相当熟悉。但是那些坐着吹笛的是些什么人?他们过怎样的生活?怎么会选择这种奇怪的行业呢?
为了寻求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特别从新德里搭车经过大约一小时红尘飞扬、颠簸不平的泥路,前往博普拉。这是新德里附近所谓“蛇郎”和他们的家属居住的许多村庄之一,弄蛇人喜欢大家喊他们“蛇郎”。他们自认是一个独特的阶级,由十二个支派组成。从业蛇郎是一种技艺和生活方式,必须从小训练。需要的不仅是技巧,还要有精神上的专诚和对传统的崇敬。蛇郎社会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延续这些理想和信念。
卓图·纳斯一生都住在博普拉。他的父母、六个兄弟、他妻子、三个孩子和他同住在树木掩映的一公顷田园上。卓图的族人属于蛇郎十二支派之一的萨塞族。
“对我们来说,只有一件事是真正重要的,”卓图说,“那就是过我们祖先那样的生活。”
卓图·纳斯的父亲就在我们坐下来吃东西的那块土地上训练他怎样弄蛇,正像他父亲从祖父那里学会这一套本领一样。
现在卓图的儿子达里也已够大,可以开始学艺了。只有男孩可以做蛇郎。男孩到了五六岁时,可以开始触摸他从小一直在观察的蛇。
不过即使是蛇郎的儿子,亦非一开始就喜欢蛇。卓图把一条长长的黄色鼠蛇放在儿子肩膀上时,达里恐惧和痛苦的表情显而易见。那条蛇把尾巴缠住达里的上臂,又把头伸向他唇边。蛇信吞吐了好几次,嗅闻男孩的气味。达里闭住呼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鼠蛇回过身,从男孩的背脊向下爬。达里似乎松了口气,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可是为了考验男孩的真正胆量,卓图接着提了一条大眼镜蛇过来,把它放在达里的头上。这显然过火了一点。男孩脸色大变,眼泪夺眶而出,虽然身体其他部分仍旧纹丝未动。
弄蛇人最早职务之一是替人把蛇从住宅里赶走。印度人把蛇看成神圣的东西,绝对不能伤害。因此住户只好出钱雇蛇郎把蛇哄走。
有关蛇郎的历史记载总免不了提到蛇的行为与音乐的关联。所谓“蛇笛”事实上并不是笛,而是由一只葫芦,两根竹管和有时候加一根铜管造成的一种簧乐器。音调由按捺管子上的洞孔和变化吹气时的空气压力造成。
对知道蛇无外耳,对音响的感觉也许与大多数脊椎动物不同的人来说,“蛇笛”音乐自然也失掉一点浪漫色彩。
不过它那迷人的曲调,的确可以使观众悠然神往,光是为了这种成就,也就值得耗时费力去熟习这种乐器了。
因此年轻蛇郎知道,他不能依赖音乐,而必须凭身体动作,才能操纵蛇。稍事威吓将证明为最佳的魔法,因为眼镜蛇只有在受到威胁时才会挺升而且张开颈屏。
蛇郎常常在开始奏乐前洒一点冷水在蛇身上。这能使蛇惊恐。蛇郎跟着放低长笛,刚好盖过眼镜蛇的头顶,他吹笛时,管末冲出的空气恰好碰到蛇背,往往可以刺激它挺身升起。
这时必须小心从事了。假使蛇没有受到足够的刺激,它会失去兴趣,重新沉下篮里。如果受的威胁太大,它会掉头设法遁逃。这两种结果,无论那一种都不会使得表演精采刺激。蛇郎的任务就是尽可能长久保持眼镜蛇的注意力,吹笛时来回移动他的乐器。如果这样仍不能达到目的,他可以用手背在蛇头前面晃动,引诱蛇来攻击他。多骨的手背可以迅速摆动,使蛇口猛咬时角度偏差,蛇齿无法深入。
博普拉村的蛇郎不像印度和巴基斯坦有些地方的蛇郎那样拔除眼镜蛇的毒牙,却对蛇施行一种相传已几百年的外科手术,使他们即令被蛇咬上一口也不至于致命。办法就是在蛇头两边每个毒牙后面大约一公分处各割一刀。这样一来,毒液就永远不会流进牙齿里的空管,蛇毒也不会经牙齿注入人体。
这种解决办法对蛇郎的安全来说固然非常巧妙,但常常引起蛇口发炎,不能吃东西,最后导致死亡。因此找寻新蛇对蛇郎的生计至为重要。
出发寻蛇前,族里的男人就集合起来抽大麻烟。一支烟筒在大家中间轮流传递,每个参加的人都要大口吞云吐雾。
“宝拉保佑!”卓图·纳斯突然高喊道。卓图解释,这是对他们的神善加宝拉的敬礼。
抽够了大麻烟,喊够了“宝拉保佑!”以后,男人收拾起铲子、锄头和竹篮,然后人们排成单行按S形路线出发,前进时左移右转,模仿蛇行路径。
卓图走向一道分隔两块田地的土堤。不到四分钟就听到一声欢呼。卓图的兄弟诺蒲已经找到一条蛇了。他正揪住蛇尾,蛇却拼命想钻回洞里去。好几名蛇郎开始合力挖掘,才把这条一公尺半长的蛇挖出来。
他们找到的第二条蛇,咬人的兴趣可大了。他把蛇丢进他的篮子里。我希望给蛇拍张照片,苏巴斯不声不响打开篮盖,一把抓住蛇尾把它拖出来。
“小心呀!”我失声大叫,“它要咬你的!”
“咬一口对蛇郎算得了什么,”苏巴斯说,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在这时候,那条蛇咬住苏巴斯空着的那只手。他失惊退缩,但是立刻咬紧牙关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一直让我拍完照片。
药箱拿出来了。里面有草药、动物的碎片、粉末和粉状物质、羽毛、一条活小蛇,还有一件对蛇郎最重要的药品“嘉哈摩拉”——一个像食指指甲大小的黑色圆片。萨塞族人告诉我,想得到“嘉哈摩拉”,必须捉住一只只有在深山里才能找到的一种黄色蟾蜍。杀死蟾蜍后用盐腌好,埋在地下四天到七天,等它变黑。从它身上割下来的一小块就是蛇郎的灵丹。
苏巴斯把黑色圆片放在手上被蛇咬过的地方,他似乎很平静。大约过了十分钟,“嘉哈摩拉”掉落,显示它已从伤口吸走蛇毒。
我后来才知道,那条咬苏巴斯的“贡蛇”并非毒蛇。蛇郎故意夸大蛇的危险性是理所当然的事。说穿了,他们是道地的卖艺人,在他们的工作周围制造紧张气氛,对他们的营生是绝对必要的。
当他们在新德里街头表演时,这种情形更是显而易见。他们要依赖观众的无知和对蛇的恐惧,才能制造情绪效果。
他们的蛇没有一条能够引起重大伤损,但是多数观众,除了极少数有识之士以外,却相信各种蛇都凶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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