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我的夏天

【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１０月号文章】题：忧郁１４岁（作者
米德）
当年家父在印第安纳州的乡间当医生，还经营牧场，养些种牛。牧场四
周有一道木板搭起的白色栅栏，每３年就要重刷一次油漆；那是我高中一年
级暑假的任务。但更让人吃不消的是父亲还要我加建那道栅栏。
父亲跟我在牧场南面坐着，如常地一面削着手中的木块一面沉吟着。他
脱下牛仔帽抹了抹额头，指向３００米外的铁杉树叶，说：“从这里到那里
，就是栅栏加建后的长度。中间要挖大概１１０个洞，每个一米深。锄头要
保持锋利，这样一天准能挖十个八个洞。”
我说手头的事多着呢，怎么做得了，本来还打算打垒球和钓鱼哩。说着
说着声音也紧了。我说：“怎么不借个电螺旋钻？”他拍了拍我后背说：“
用电钻你就没办法从劳动中学习。这道新栅栏对咱们应有所启发的。”
我老大不愿意，缩了缩身子。最教我恼怒的是他说“咱们”的口吻。我
说，要加建栅栏的是他，实际动手的却是我。父亲一脸不高兴，摇了摇头，
又去削手中的木块。
我想独处的时候，总爱跑到池塘溪畔的白桦树下。但那年夏天我真是没
空再到白桦树下。一天傍晚，父亲和我在树前走过，他说：“我记得你小时
候曾一头栽到那棵树上。”
我悻悻然答道：“我可记不得！”
父亲瞪着我说：“你怎么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听见自己说：“你才不关心呢，”然后跑向谷仓，独
个儿坐在马具室里，竭力忍住泪水。
父亲打开门，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我终于避不过他的凝视。他向前探探
身，说：“让我看看，你感到浑身不对劲，不像以前那样；你觉得与周围的
人格格不入；你以为我对你过于严厉，对你帮忙做的家务毫不领情；你也许
还觉得怎么这个家烦透了。”
我吓了一跳。他对我内心深处的念头竟然了如指掌。
“问题是你的身体起了转变，”他接着说，“你整个人都在变，血液中
的雄激素大大增加。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在１４岁的时候应
付得了这种生理变化的。”
我一时语塞，只知道身体经历的变化让人很难受。几个月来，我一直感
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终日焦躁不安，又乱发脾气，皆因无处倾诉，所以自觉
孤立无援。
“能够对你有帮助的，”父亲说，“就是体力劳动，而且是粗重的体力
劳动。”他这样说，马上教我联想到那是哄我给他干活的诡计。我一怒之下
，用最不耐烦的口气说：“算啦，”就气冲冲出去了。
父亲说的干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每天早上在草地上挖洞，使劲把锄头
往地里锄，以致双手长满茧子。
一天早上我帮父亲修补谷仓的顶，两人都沉默不语。
他突然望着我说：“你要知道，你并不孤独。”
我吃惊地注视着他。
他说：“想想看，要是你从脚下画一条线，沿着谷仓的任何一面一直伸
延开去，沿着这条线走，就能接触到天地万物，那你又怎会孤独呢？世界上
没有孤独的人。”
我原想跟他争辩，但想到万物互通这个道理，心里觉得十分受用，思绪
也就平静了下来。
经过一整个夏季的劳动，渐渐感到自己双肩宽厚了，能干的活越多，竟
也能用心把工作做好。
我终于完成了那道栅栏，看见父亲在草地南面的花岗石上坐着。我问：
“你是不是在想，草地没有雨水还能挨多久？”
“对。你说呢？”
“一个星期，错不了。”
他回过头注视我。我想谈的其实不是草地的事，只不过试探他是否在乎
我的意见而已。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能说对了……你搭的那道栅栏好得
很。”
我说：“谢谢，”被他的赞赏弄得飘飘然。
“你知道吗？”他说，“你日后一定会长成堂堂男子汉的。不过成长也
不等于把童年一切好玩的东西都丢了不要。”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那棵树。他从裤口袋掏出一块扑克牌盒大小的木块，
说：“我给你做的。”
那是用溪畔白桦树树心木制成的，他在木块上刻了白桦树的模样，高大
而坚强；下面还刻有“咱们的树”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