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纪闻之十五：“人不是神仙”

今天的日本农民，一方面对资本主义的激烈竞争所带来的不稳定的前途惴惴不安；另一方面又对现实生活感到一定的满足，农村相当稳定，不想改变现实状况。这是战后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值得注意的新情况
日本农业在小块土地上实现了机械化、现代化，农民收入普遍提高。在我们粗浅的印象中，日本农村没有发生我们所想象的资本主义社会所带来的那种破产景象。
在访问德岛县土成中央温室园艺组合时，我们想寻求答案。在场农民回答问题时，很是维护他们的个体所有制。他们声辩说，在日本，中国那种大规模合作化的道路走不通。日本农民只能“联”不能“合”，不同意吃大锅饭，“因为人不是神仙”。
这是我们访问日本农村时一次“民意测验”的结果。今天的日本农民，一方面对资本主义的激烈竞争所带来的不稳定的前途，惴惴不安；另方面又对现实生活感到一定的满足，农村相当稳定，不想改变现实状况。这是战后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值得注意的新情况。在访问时，可以说我们是带着“显微镜”去观察日本农业究竟有没有产生某种“联合”的因素的。因为按照生产力发展的需要，产生某种“联合”是合乎逻辑的。
事实证明，在日本的农业中，某种松散的经济联合的确以各种形式出现了。比如，很多种水稻的农民在育秧上实行联合，以便适应机械插秧的需要；有些养蚕的组合在蚕子三龄以前是联合饲养的；不少农民由于单家独户购买大型农具不经济，自愿几家联合购置，共同使用。
德岛县土成中央温室园艺组合，是我们在日本见到的一个在农业生产上“联合”因素最多的单位。访问那天，温室组合的全体组员都赶来了，同我们欢聚一堂。组合长富加见先生介绍说，这个组合是十年前建立的，共有十户，十个温室，主要经营水果和蔬菜。温室是统一规划，各户负责建造。建造温室占用的土地，由国家补贴，大家平均出资租借，每户一亩半。温室建成后归各户所有，由各户经营，收入归各户所得。温室所使用的一些大型设施如锅炉、自动育苗室等，由各户平均投资集体购置；用水、用暖气由组合分配；种植什么由组合指定；向外运销产品也由组合安排。
组合成立后，集中力量种植最拿手的蕃茄、黄瓜与日本哈密瓜，送到大阪市场出售。每户组员一年可收入八百多万元，收入增加很多。一九七五年组合因成绩显著，获得过“天皇杯”的奖励。但是，这个组合仅仅是松散的联合，而且是只“联”不“合”的。他们始终维护着个体所有制，不肯动摇。
我们曾向主人试探说：“既然实行初步联合就有这么多好处，你们为什么不把生产和分配全都联合到一起？”
这个问题刚刚提出，满屋笑声四起。组合长频频摆手说：“我反对，我反对。”他坚持说：“人不是神仙。如果人，都像神仙那样高尚，苏联搞集体农庄的‘办法就是可行的。可惜人都有私心和弱点。要是不顾这些，硬把大家合在一起，就不会再有竞争，不会百分之百地发挥个人的能力了。”
富加见举了过去发生过的一些事来证明他的论点。他说，过去，苗盆是统一管理的，工作比较烦琐，每天派两个人轮流值班浇水。可是不管怎样督促，总有一些苗盆没能浇上水。后来决定分成十份由各家自己管，从此再没有一盆漏掉浇水了。
这位六十多岁的组合长还讲了一件据说在日本各地都有影响的事：在静冈县方松地方，有一个种瓜组合，开始大家把土地合在一起，实行共同劳动，共同经营，一直干了十年，结果两年前还是散伙了。
富加见自问自答地说：“为什么？因为各人能力有差别，而分配是平均的，这样就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富加见的思想，代表了今天日本不少农民的想法。他们只赞成有限度的联合，这限度就是以保护农业个体私有制为原则。在他们看来，建立在私有制上的个体积极性以及它们之间的竞争，是经济发展的推动力。
据说，日本农村早在明治维新以后，就有人仿效西欧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做法，办了一些生产合作社，结果没有成功。近三十多年来，日本社会党、共产党和一些农民社团，又进行了办生产合作社的试验，后来也都失败了。因此，很多日本农民认为改变所有制搞生产合作社，不合日本国情，此路走不通。而今天的作法，是日本农民最能接受的。
在我们告别日本的一天，借午餐的机会同日本的朋友座谈。共同社编集局次长藤井先生坦率地谈了他对中国农业问题的看法。他说：“中国建国三十一年，粮食问题虽说解决了，实际上并不很丰富，没有完全解决。日本是人多地少，中国也是人多地少，这个一样。怎么办呢？要提高效率。日本农业单产很高，效率很高。中国光是用化肥、机械不能解决问题。恐怕重要的问题是要把公社社员的积极性发挥出来。”他说：“至今社会主义国家都没有把农业问题解决好。如果社会主义国家抛弃原来的一些作法，采取某种别的能发挥农民积极性的办法，可能解决问题。”
藤井的这些话，是希望中国放宽对农业的政策。他同样相信：“人不是神仙”的观点。他暗示中国应像日本那样来发挥农民的积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