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过生日

本刊按：本文作者为末代皇帝溥仪的堂弟，载瀛贝勒之子。这组有关清宫轶闻的特稿涉及许多方面，如西太后过生日，光绪的穿衣镜，珍妃的冷宫生活等等，各自均可独立成篇。原稿系由作者口述。香港《大公报》自一月二十六日起连载。本刊今日起分篇转载
在我年青的时候，并没有赶上西太后执政。但是从我父亲瀛贝勒的口中，却听到他讲过西太后的轶闻。
那是在甲午年（一八九四年）颐和园落成的那一年。北京颐和园是为了庆祝西太后六十大寿而修建的，因而把园中佛香阁所在的山称为万寿山。西太后为了修筑这颐和园，花掉建设海军的军费，以致甲午年间对日本的海战吃了败仗。下面介绍西太后在庆祝颐和园落成，她生日那天的一些活动。
李莲英为了讨好西太后，真是费尽心机，无所不用其极。早在西太后生日之前，他就大动脑筋。
在西太后生日这一天，有一项活动，叫作“放生”。放生的意思是把一些有生命的东西放掉，让它们逃生，积累“阴功”。
在佛香阁下，昆明湖畔的云辉玉宇五牌楼广场上，小太监运来许多鸟笼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鸟。到了午时，西太后驾到，李莲英上前恭请老佛爷“放生”。西太后在宫娥彩女及宠臣太监的簇拥下，开始把鸟笼一一打开，让鸟儿自由飞去。一刹时百鸟啾啁，盘旋空际，然后纷纷飞走。群臣们高呼万岁，歌颂西太后好生之德。西太后则频频含笑点头，亦颇得意。这时李莲英叫小太监把鸟笼子搬走。过一会又送来上百个鸟笼，西太后又“放生”一次。如此反复数次。最后一次出现了不寻常的现象，西太后把鸟笼打开之后，鸟儿飞出，在空中盘旋一番之后，又纷纷钻回笼子里来了。西太后很是奇怪，就问李莲英：“怎么这些鸟儿不飞走呢？”李莲英跪下启奏道：“老佛爷皇恩浩荡，这些鸟儿感恩戴德，不忍离去。这也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是老佛爷万寿良辰的吉祥佳瑞之兆！”
西太后听了沉吟片刻。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鸟儿无疑是事先训练好了的；放出笼去，飞翔一回儿再钻回笼中罢了。李莲英的一片阿谀奉承也都是胡说八道。西太后也不是傻子，略一琢磨，也明白了其中奥妙。她想，发作一番吧，今天又是自己寿诞之日，不大吉利；不发作吧，当着众多的文武大臣，宫娥彩女，自己明明被愚弄了。即使大家当面不敢讲什么，但是肚子难免腹非。真是有些左右为难。但她又一想，即使破坏了这寿诞良辰的节日气氛，也不能落得个“昏君”的名声，叫别人在背地里讥笑自己。
于是，西太后把脸一沉：“胆大奴才，竟敢在我寿诞之日，把一些训练好了的鸟儿，拿来让我放生？你是为了骗取赏银？还是想在众位大臣面前愚弄于我？放生本是体现我佛好生之德，岂有放而不走的鸟儿？我最讨厌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
众大臣及宫娥彩女听了吓得面面相觑，面色如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李莲英平日狡猾阴险，在西太后面前搬弄是非，众大臣求见时，都得给他递腰包，很得罪了一些人，因而此时也有人暗中幸灾乐祸，看李莲英出丑，也给自己出出气。
这时李莲英跪在地下，面不改色，从容启奏：“奴才万万不敢愚弄老佛爷，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上天降瑞兆，是老佛爷洪福齐天。奴才如果胆敢愚弄老佛爷，罪犯欺君。但在老佛爷降罪之前，恳望俯允奴才提一请求。”这一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了。西太后压了压气说：“好吧！你说吧！”李莲英先是磕头谢恩，然后启奏：“老佛爷既是体现我佛好生之德，恩及禽兽，就不能只放飞禽。湖畔尚有百桶金色大鲤鱼，等待老佛爷放生。自古以来有训练鸟类的，尚未听说有能训练鱼类的。奴才恳请老佛爷把那百桶鲤鱼放掉，以测天意。鸟儿不肯飞走若说是奴才训练出来的，难道奴才也能训练鱼吗？”
西太后和众大臣一听，倒也有道理，大臣们纷纷劝说西太后，鲤鱼放生之后，再降罪不迟。于是西太后走到昆明湖畔。看到百桶大鲤鱼，金翅金鳞，煞是好看。然后手抚一桶，轻轻一推，说了一声“放！”。她这是一个象征性的举动，岂能真的自己动手放倒一百个大桶？然后许多小太监，一齐动手把一百桶大鲤鱼放到昆明湖中去了。
这又是一个紧张的时刻。说也奇怪，鱼儿游了开去，打几个回旋，又都回来，一个大横排，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昆明湖边的石头台阶之下，头朝着西太后，吹着细浪，好像在朝拜一样。这时，李莲英兴高采烈，满面春风，双膝跪倒道：“启奏老佛爷，今天老佛爷万寿良辰，天降瑞兆，这是人所共鉴的。鸟不飞走，鱼不游离，岂是奴才所能指使？若说奴才愚弄老佛爷，奴才万万不敢，若说奴才要讨赏银，今天却是要讨定了！”
一时间空气又活跃起来，众人也纷纷跪倒，三呼万岁。西太后这时也飘飘然，真以为天降瑞兆，大为高兴。可惜手边没带赏品，就把自己带的三串朝珠：一串珍珠的，一串玛瑙的，一串翡翠的——白、红、绿三色三串朝珠，一古脑儿赏给了李莲英。
西太后兴犹未尽，又叫人把最大的一条鲤鱼捞上来，把自己的一副金耳环，叫人穿在鱼鳍上，赏给了这条鲤鱼，然后放到湖中去。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上天降瑞”，而是“另有机关”。所谓“另有机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祖父敦亲王也一直并未弄清楚。但他老是琢磨这件事，后来他悟出个道理，可能是李莲英事前给小太监布置了任务。事前叫小太监们捕捞许许多多小鱼虫，装在小纱布口袋里，然后再把这些纱布口袋用竹签之类，插在水面以下的石头台阶的石头缝中。鱼虫可以从纱布口袋的网眼中，逐渐游出去。这样一来，石头台阶下面的湖水中，自然形成鱼虫集中的地方了。当鲤鱼被放生之后，发现这里有许多鱼虫。自然游了开去又游了回来，在石头台阶下面觅食，从而形成了一个大的横排，好似朝拜一般。
我祖父敦亲王的这个推测是否确切，不敢肯定，但我觉得是不无道理的。我是个喜欢钓鱼的人，当我找好一处我认为有鱼可钓的地方。我就先把一些鱼饵，在水中撒上几把，行话叫“打窝子”，招来许多鱼儿，我再把带饵的鱼钩放在其中。这样一来，鱼儿很容易来上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