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红琐记（完）

似乎也不是十分得意高兴的口吻。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李果在咏归亭诗钞卷三有一首题名“红楼”之诗，中有：
“红楼何处美人家”
此诗为时甚早，当在李果出任伎院幕府之时，但不知何所指。红楼梦中揉合满汉礼仪
雪芹写红楼梦时，往往南北兼用，红学家早已指出。除此以外，雪芹往往也将满汉两族的礼仪混合杂揉。此点似乎尚未见红学研究者提出。最具体的例子是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的过程。
有关年关的活动节目，“帝京祭时纪胜”一书中有详细记载如下：“送灶神后，扫除祠堂舍宇，糊裱窗格，贴彩画玻璃窗眼，剪纸吉祥葫芦，还帐目，送节礼，谢先生，助亲友，馈炭金，整齐祭器，擦抹什物，蒸糕点，炸衬供，调羹饭，治祭品，摆供献，雕茶果，神堂悬影……”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描写满人年关祭祖的礼仪。其主要区别是“悬影”一词，悬影就是悬挂影像。汉人的礼法是把祖宗名字写于木牌上，即木主，也就是牌位，以供后人子孙祭奠。木主是常年放在宗祠里，不得经常移动。满人则是画出祖先遗容，称为影像，供祭以前拿出悬挂，礼成以后再收藏起来。满人的礼仪可以上溯至辽。辽史礼志曰，告庙，谒庙，皆曰拜容，谓拜祖先容像。“燕京岁时记”也有满人过年祭祖拜影像之记载：
“京师谓除夕为三十晚上，是日清晨，皇上升殿受贺，庶僚叩谒本管，谓之拜官年，世胄之家，致祭宗祠，悬挂影像。”
满汉祭祖礼仪第二个大区别是主祭之人。汉族礼仪，主祭之人一定是辈份最尊的男性。满族则以辈份最高的女性主祭。震钧的“天咫偶闻”卷二页三，特别提出此点说明。
“满州六礼惟婚祭二礼不与世同。祭礼以主妇主祭”。
现在让我们看一看红楼梦第五十三回祭宗祠是怎样写的：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饮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侍候，然后引入宗祠。”祭宗祠以前的种种步骤与“帝京祭时纪胜”及“燕京岁时记”两书所述完全吻合。但是这以后祭祠典礼却分为两部份，一部是按汉人礼法，一部是按满人习俗。汉礼在先：“里面香烛辉煌，锦帐绣幙，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诸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这里是贾敬主祭，祠中有木主，一如前述。而且献爵献帛等节目也是汉人礼仪的内容。可是就在这一段文字下面紧接着又是一套：“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龙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与贾蓉，贾蓉便传与他妻子，又传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与王夫人。王夫人传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人贾芹阶位之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一时礼毕……”
这是明显的满族祭礼，用影像，以主妇主祭，皆符合。
雪芹为什么要写满汉双重礼仪，令人不解。而且叙述文字有简有详，似乎是两者之中，特别偏重满洲祭礼。有关汉式祭礼，前后只有两三行文字。神主不是放在正堂里，而且看不真切。对于满洲祭礼部分，文字要长出好几倍。影像是悬挂在正堂上，披龙腰玉的情状清晰可见。参加典礼的贾府人员，每一辈如何排站，菜如何传送，一一详细描述，丝毫不马虎。而且这种满洲式祭礼，一直要连续十六天，直到元宵节以后才完毕，书中也就不时提及。直到第五十四回末尾才写：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到此才算全部礼成。
（原载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台湾《中国时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