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刊记者访问比亚勒：《“苏联帝国历史上的转折点”》

【《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１２月１５日一期刊登该刊记者对研究共产主义问题的主要权威比亚勒的访问记】题：‘“苏联帝国历史上的转折点”；波兰事件的震波所及远远超出欧洲；一位高级专家解释波兰事件对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影响
问：比亚勒教授，请问波兰危机对共产主义的前途有何影响？
答：波兰正在发生的事情，是苏联帝国历史上，也可能是苏联历史上，甚至可能是欧洲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作为共产主义政权的中流砥柱的工人阶级，团结一致，对这个政权垄断的权力提出挑战，这还是第一次。这个阶级希望自己管理自己。
问：这是整个东欧的一场危机吗？
答：波兰事件对东欧和苏联本身的影响极大。几乎所有东欧国家，尤其是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德，同样存在着导致波兰事件发生的条件。因此，如果波兰的疾病（拿苏联观点来说的疾病）不被根除，就有向其他共产党国家蔓延的危险。
问：这个疾病也会蔓延到苏联吗？
答：我认为会的。我认为，苏联在八十年代将面临如何对付它自己的工人阶级这个极大难题。
从社会政策角度来看，人们可以把苏联的历史分成３个阶段：
从二十年代后期到斯大林逝世是一个时期，在那个时期，苏联共产党力图取得垄断权和掌握农民阶层。它在这方面是成功的。
五十年代初至现在是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苏联领导集团企图掌握和控制中产阶级——经理、计划工作人员和职业工作者。苏联领导集团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这个目的。
八十年代又是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苏联共产党将力图掌握和控制苏联的工人。动乱的焦点将转向工人。难怪苏联领导人对波兰闹事如此惶恐不安。
问：为了防止上述危险，苏联人会入侵波兰吗？
答：我先要说，苏联入侵波兰将付出极高代价
——比苏联迄今为止进行的历次入侵的代价都要高得多。
首先，苏联人要亲自动手进行一场战争。波兰民族将战斗下去，不仅波兰民族，而且波兰军队也将战斗下去。波军的一些部队，不会看着波兰工人被屠杀、波兰城市被摧毁而无动于衷。我估计，苏联人需要将近１００万他们自己的军队和华约军队才能入侵和征服波兰。
第二，苏联人征服了波兰以后（他们凭着占压倒优势的力量是能够征服的），在一至两年之内将负起责任，让这个有３５００万人口的国家有饭吃，生活照样进行下去，还要偿还波兰欠的２２０亿美元的外债。这份负担，苏联人是担负不起的。
第三，入侵波兰将使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最终解体。意大利和西班牙共产党——西方世界最重要的两个党——将完全脱离俄国。
第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入侵波兰将断送欧洲的缓和，使之在今后很长时间内得不到恢复，而欧洲的缓和是苏联外交政策的奠基石之一。
由于入侵波兰将使苏联付出极高代价，苏联对波兰发生的事件的容忍限度将是很高的。他们万不得已是不会入侵的。
问：什么样的情况能引起苏联的入侵？
答：有两种情况。第
一：波兰政府抗拒工人的要求。工人们施加强大压力。他们组织总罢工，走上街头。波兰政府不能利用它自己的军队，因为波军不会去打工人。波兰政府完全丧失对局势的控制。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苏联将会不顾非常高的代价而进行干涉。
第二种情况：波兰工人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波兰政府不是顶抗，而是一点一点地让步。波兰共产党的权力越来越削弱。工人对于政府政策的发言权越来越大，最后大到工人实际上在决定这些政策的程度。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苏联也不能不进行干涉。
问：让我们越过波兰危机，向更远的地方看。苏联人一贯声称共产主义是未来的浪潮，那么世界上共产主义的前景如何呢？
答：共产主义作为意识形态，已经死去或者半死不活。最重要的是，共产主义在它的堡垒——东欧帝国和苏联本身——正面临着危险。波兰事件最好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
问：为什么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和经济模型对第三世界失去了吸引力？
答：首先第三世界看到它行不通。第三世界看到苏联在经济发展方面存在的重大问题。
第二，你要在意识形态方面吸引别人，必须有你自己的吸引人的文化。美国民主思想的力量及其吸引力，不仅在于人民喜欢自由，反对暴政，而且在于美国文化是我们可以称作的意识形态的具有吸引力的工具。相比之下，俄国文化已经死去。苏联人没有创作出美术、芭蕾舞、戏剧和文学方面的有份量的作品。换句话说，他们的文化非常缺乏吸引力，因为它是在真空和压制的情况下创造出来的。
问：这是否意味着共产主义制度在苏联注定要灭亡？
答：没有意识形态，制度照样可以存在下去。我不认为共产主义制度在死亡。它有着巨大的生存能力。它的力量首先在于把共产党政权同民族主义熔化在一起。使苏联免遭灭亡的是俄罗斯民族主义。
苏联这部国家机器正在运转。它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有着能够运转的经济，（虽然运转得不算很好），有着十分强大的军事机器，国家对人民的控制极严。从这个意义上说，国际上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死亡，并不意味着苏联的制度将会消失；它只是意味着苏联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问：依你的观点来看，共产主义在未来能够重新夺得它在世界上一度享有的势头吗？
答：我认为不能。我认为共产主义的时代已经结束，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作为一种吸引力量，它已经完蛋了。请看，西方给人印象最深刻的那些共产党，都是已经背离苏联所信奉的意识形态的共产党。它们知道，只有背离它，它们才能吸引追随者。
只有一些没有希望掌权的小宗派组织仍然信奉苏联的纯意识形态。
问：既然共产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已经遭到如此失败，那么它作为一种革命运动仍然对西方构成威胁吗？
答：我认为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和共产主义运动不会对我们以及对我们的生活方式产生非常严重的威胁。我们面临的危险是苏联及其军事力量，而不是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或革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