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的中国大陆新移民

【香港《华人》月刊７月号文章】题：我在美国遇见的大陆新移民（作者
段立生）京剧演员剥鸡皮
在一家美国人办的食品加工厂里，我遇见一位来自贵阳京剧团的演员，他在这里打工，任务是剥鸡皮。他对我说，京剧本是中国的国粹，到了美国，无戏可唱，只好打工度日。他做过许多工种，在中国餐馆洗碗、打杂、送外卖，每样都干不久，就被老板“炒鱿鱼”。最后还是选定在美国人的食品厂里剥鸡皮，因为这里有工会组织，老板不可以随便解雇工人。
剥鸡皮，听起来轻松，做起来不易。工人们站在传送带前，紧张而忙碌地做着自己的分内活儿。机器的运转速度，限定了每个工人必须在一分钟内剥８只鸡皮。动作需干净利索，稍慢，面前的冻鸡便会小山似的堆积起来，接着招来的是管工“黑大姐”的大声斥骂。站在流水作业线旁，喝水、撒尿都失去了自由。实在渴极了，比个手势，管工自会送水来，但一边喝水，也要一边不停地干活。至于撒尿，最好憋到工休时间解决，否则造成许多麻烦，自己害自己。
冬天是剥鸡皮最苦的季节。室外气温零下一二十摄氏度，室内虽然装有暖气，但工作室紧接着冷藏间，故温度较低。加之，双手接触的皆是冻得硬梆梆的鸡块稍不留神，碎骨划破橡皮手套，冰水渗进去，将手指冻得发木。有几个妇女，在大陆时大概没有做过工，一时难以适应，眼前的冻鸡迅速堆积起来，急得直淌眼泪。好在我们的这位京剧演员干起活来手脚麻利。
这位京剧演员在内心深处有自己的苦闷和烦恼。有一回，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中，情不自禁地拉开嗓门哼了一段京剧，唱的是《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的唱段：“………我强压怒火，挣扎在无底深渊。”不知他是否藉此抒发在美国的生活感受，抑或是表达对昔日当京剧演员生活的留恋，这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医学院毕业的老板娘
我认识一位从北京医学院毕业的女学生，两手空空来到美国，嫁了个印刷厂的小老板，一下便当上老板娘。
为了叙述方便和不惹麻烦，我们姑且将这位女学生的真名隐去，只称她为林姑娘。从容貌上说，我们说的林姑娘与《红楼梦》描写的林黛玉一般绢秀姣美，但性格上却迥然有别，她比林黛玉耍活跃、开朗、泼辣得多。然而她嫁的先生却是一个木纳、寡言的老实人。很难想象这段姻缘是怎样结合的。女的是大学毕业生，男的是“打工仔”出身，不知他们谈恋爱时以什么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男的从十几岁就到美国打工，成天就是知道干活，干活，干活！终日面对纸张和印刷机，说话都成了多余。若干年过去了，终于攒积点钱，从先前的老板手里顶过两台旧的滚筒印刷机和一台老掉牙的字码机，自己当起老板来。
老板娘进门后，生意上的事情，一概由她操持定夺。老板本人则又回到先前打工时的状况，成天就知道埋头干活。
他们这个家庭式的印刷厂，雇了两个工人，主要业务是承印餐馆的菜单，生意倒蛮兴隆。老板娘经常靓装当户，颇似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以其色相招揽顾客。纽约华人餐馆的一些老板，有事无事都喜欢来这里聊聊，乘机“吃点豆腐”。有一天，我就亲眼看见一个顾客请老板娘替他赶印一份菜单，老板娘说恐怕时间来不及。这个顾客便乜着眼睛，带着调戏的口吻对她说：“只要你肯接下活来，要多少钱，我都依你。”一边说一边将身子凑过去，弄得老板娘脸绯红。
老板娘深知，要在纽约华埠谋一立足之地，并求得发展，实非易事，所以她把全部心血都投入这爿小小的印刷厂。她一人兼管许多工作，诸如接待顾客，用电脑打字、排版、修版，有时还要伺候那台老爷字码机。她对这些工作未必有兴趣，因为先前她毕竟是学医的。餐厨具公司里的众生相
在纽约鲍林街的一家餐厨具公司里，聚集着一批从大陆来的新移民。他们年龄不同，经历各异，对美国的生活各有不同的经验体会。
阿Ｄ在公司里觉得十分受罪，颇有度日如年之感。其实这也难怪，阿Ｄ在大陆时原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教师，虽然收入不高，但毕竟处于受人尊敬的地位。来到美国以后，一下由Ｄ老师变成人皆可以使唤的阿Ｄ，公司里的粗重活计，一概成了他的“专利”。他已经两鬓斑白，还从头学干扫地、倒垃圾之类的杂活。他曾以全省文科第一名的高分考进了北京大学。文革以后，他又重整雄风，到中国南部另一所著名大学修完了硕士研究生的课程。只可惜他学的那一套东西在美国找不到兜售市场，只好出卖体力。好在他下定了决心，忘记自我，一切从零开始，以勤补拙，几个月后，居然还是在餐厨具公司里站住了脚。
还有一个来自上海的小王，梳着女人式的长发。虽然他只在公司里试工一星期就被老板解雇了，但他临走时还是留下一句令人深思的话：“早知来美国这样苦，不如留在国内当少爷。”揆情，他大概是个干部子弟，其父母走了许多门路，才把他送出国来的，原指望他能发达，没想到却是送他出来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