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满江红》?──一个文学的质疑(下)
若叫岳飞作词述怀,他恐怕不是这样写的词里既有这么多岳飞自己的事迹与典故,看来这首《满江红》不会是岳飞写的。若不是后人写来怀他咏他,便是别人拟他的身份写的。
如果说这首词是岳飞自己写的,那即是说岳飞自己用自己事迹的典故,这便是匪夷所思了。诗人可以自述,也常有诗人大言自夸,但用自身的典故却实在少见。而且,象‘“三十功名尘与土”这样的一句,如果算是岳飞自己抒怀,则上半截很自矜——因为“三十功名”这典故在句中的全部含义不仅只是“我在三十岁时的功名”,而是“我在青年时便已得到的无人可及的隆功高位”——而下半截却说视之如尘土,似乎欠诚恳:果然视如尘土,怎么又以矜夸的口吻出之?
再如上阕有“壮怀”,下阕有“壮志”:岳飞如果用这些字眼来自道,也很令人诧异。这样来形容自己,即使不是绝对不可以,究竟与那首《小重山》的格调差得太远了。
反之,拟作的可能性十分大,这词所讲及的岳飞事迹是人所共知的,不必是岳飞本人,也能如数家珍般说出来,一位词人,据著这些尽人皆知的资料,拟着岳飞的身份,抒发心中的激烈感情,就能写出这么一首词来。读者很易相信这里表达的就是岳飞的情怀了,因为这些激昂情绪附丽在鄂王事迹上,一切都与他的传记与传说所造成的形象相配。在这里,那位拟作者得到了读者充分的合作。其实,假如真叫岳飞写一首《满江红》述怀,他未必是这样写的。尽管他惦记着靖康耻,怀着臣子恨,有心要直捣黄龙府恢复旧山河,他整个内心情绪的细致面貌却不必是这样的。当年的岳飞,除了有这心志,还有他的阅历,例如那多年的奋斗和掣肘挫败的经验,这些阅历经验在他的情绪上是留下了印记的。他的《小重山》就有一种由深深失望而生出的欲说还休的味道。相形之下,这首《满江红》是首有事迹、有心志、但没有阅历经验的词。前人也有大胆说这首是“词以人传”的,大概这也是缘因之一。英雄梦、英雄情与英雄诗有些人会以为象这首《满江红》这么激昂慷慨英风飒飒的英雄诗歌,作者必定是个岳少保那样的大英雄。其实英雄诗的题材是英雄,作者却绝少是英雄。英雄感情是需要的,但本身不是英雄的诗人,心中却可以荡漾着很昂扬豪壮的英雄感情。英雄诗就是这些做不到英雄的诗人想望着英雄而创作出来的。真正的英雄心里未必有很澎湃的英雄感情;事实上,他们的英雄感情大抵比诗人少得多,因为他们既能做英雄之事,便不会把这些豪杰事务看得这么了不起。反之,这些诗人不是行动上的英雄,于是心中愈多英雄梦与英雄情,有人拿希腊史诗伊利亚特来说明这个道理:
这部英雄史诗,作者是没有行动能力的盲诗人荷马,而诗中的大英雄阿基利斯心里惦记着的,并不是把特洛城主将赫佗的尸体拖在马后绕城三匝的雄风,却是那个俘虏来的女子贝莉西达。同样,汉武帝和唐太宗这些雄主,写出的诗都不是英雄诗。岳飞的诗词,收在金佗粹编,没有那一首象这《满江红》这么激烈的。即使不是岳飞所作,《满江红》仍值得流传下去我希望读者不致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低贬这首《满江红》,不敬重岳武穆。我对岳武穆是十分景仰的,他是历史伟人,是出色的将军和民族英雄,要不是当时皇帝与宰相合谋杀了他,我相信在绍兴十年前后宋是可以把金逐出黄河流域的。这首《满江红》是不是他所作,都不损他崇高的历史地位。
这首《满江红》也值得流传下去。尽管它什九不是岳飞作的,尽管它有艺术上的缺憾!这首词在我国文学和民族历史上是有一席位的。它曾打动了这么多人的心,引出这么多和的词,其中许多还是名家之作。(注)明清以来,它激发民族感情;抗战以来,它帮助教育国民爱国。相信很多人都是在诵读它之时,才第一次给诗词深深感动,第一次让文学作品起有意义的作用。如果因为证实了它不是岳武穆真正的作品而把它从教科书和选集中剔除,那便太可惜了。
(注)李汉魂的《岳武穆年谱》和李安的《岳飞史迹考》都有收录这些诗词。还有人(忘记了是谁)集编了一本满江红词,其中许多都与这首有关。
(原载1980年9月10日台湾《中国时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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