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满江红》？──一个文学的质疑（上）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从《小重山》看《满江红》岳飞名下有两首《满江红》，这是脍炙人口的那首。这首词说不定是历来所有的词作中最驰名遐迩的一首了。
但说来奇怪，这词在宋时并不流行。宋代时人的作品已经可以很流行的，例如柳永的词，据说有井水饮处都有人唱。可是岳飞虽然身为名将，他的案子是千古奇冤，而身后又得昭雪，并且封王立庙，偏偏这首词在当时不闻有人称道。他的孙子岳珂搜集他的作品，两次都收不到这首词。在金佗粹编中，岳飞的词只有一首《小重山》。
这《小重山》不但远不如《满江红》闻名，而且不相像。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醒来独自绕行，人悄悄，帘外月笼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全首都含蓄得很。词中的“千里梦”大抵是说故园之梦；“旧山松竹老”是想归隐的意思。最后说到的“心事”，应当是指他要收复失地的大志，或如一些评家所说的“和议之非”；这么大的话题，他只用弹琴来表达，完全不用“怒发冲冠”、“仰天长啸”这些激越的字眼。他的幕客也许给这词润色文字来，但整首的调子和风格究竟是岳飞的。
大概由于忠烈遗作不容亵渎，过去读者即使有疑，也没有说出来。但当今的学者余嘉锡终于忍不住了，在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中提出了疑问。他指出这首词不仅在岳珂所编鄂王家集里找不着，而且在宋人文字中从未闻提及，甚至元人也没有讲过。他由是认为这是明人的赝作。什么是“三十功名”？什么是“八千里路”？从词的内容，我们也可以判断这是不是岳飞的作品。不过我们先要弄清楚它的文意与典故。
从开始到“壮怀激烈”这几句，比较空泛，暂且不论。但“三十功名尘与土”就很有必要讨论了：“尘与土”易明，“三十功名”却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连结着下一句“八千里路云和月”来理解，读者或以为三十也是个量，“三十功名”是三十年来赢得的功名。这当然是不对的，因为岳飞死年才三十九岁，从金兵入寇到他死在狱中，才不过十六年。
“三十功名”原来是岳飞自己的一个重要典故。岳飞在绍兴四年，行年三十二岁之时，率兵一举恢复了襄阳六郡，朝廷奖励军功，封他为节度使。宋由于承唐末和五代之后，对藩镇割据很有戒心，一方面是不给节度使大权，另一方面还轻易不把这高位封给异姓，岳飞得了这殊荣，友人和幕客贺他之时便说了许多好话，有谓“三十建节”是前所未闻的，又有人记起只有宋太祖赵匡胤是发迹得这么早的。后来岳飞下狱，给他罗织的罪名之一就从这里来：说他“自比艺祖”，“指斥乘舆”，有不臣之心。反之，孙子岳珂给他辩白时，又特别提到这一点，说当初宰相朱胜非令岳飞进兵襄阳，曾许诺事成便建节封赏，岳飞还很不高兴地反问说，难道没有封赏我就不肯为国家效力吗？总之，“三十功名”是在三十岁英年成就大功名之谓，这是岳飞本身的典故。
“八千里路云和月”若没有特别典故，便是说在夜间或晨昏长途跋涉，亟言王事之勤。但这里似乎也有个典故，那就是岳飞在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帅之前，曾受张俊等人指挥去“平群盗”，这是《宋史纪事本末》也讲到的大事。这些盗寇主要是由溃卒组成的队伍，当时称为“游寇”或“军贼”，就抚之后，成为南宋军队的基础和抗金的本钱。军贼中的一支是曹成，岳飞剿他之时直追到广东，打了些很剧烈的仗，岳飞的弟弟也战死，但贼将杨再兴等后来成了岳家军的大将。从前中原的人觉得广东这边鄙之地是很远很远的，不好说十万，也总要说八千里；唐时韩愈被贬到广东潮州，就说“夕贬潮阳路八千”。这样看来，这句词是说黑夜行军远至广东，讲的也是岳飞的事。
再下来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白了少年头”是个佳句，但意思显然是来自岳飞自己的《小重山》中那句“白首为功名”。岳飞三十多岁就死了，句中的“白首”究其竟还是个“少年头”。
词的下阕里，“靖康耻”是靖康年间汴京失守二帝被俘的国耻。岳飞对这件国耻的反应是人所共知的，他的文字里常见“迎还二圣”、“蝶血虏庭，尽屠夷种”这种话。据说他对部下讲到这事，会涕泪交流而不能继续；所以词中说“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则是他的大志，是重复“直捣黄龙府”、“唾手幽燕”那些话。以人为食、究竟还划了一个民族界线“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两句听起来好像只是报仇的壮语：由于破京掠帝是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要吃肉寝皮来报复。但熟悉岳飞生平的读者也会在这里听到一点儿事实的回响，因为岳飞的部下曾经“饥餐胡虏肉”。岳飞从汴京跟着杜充撤退到建康（今南京）溃于马家渡后，带着部下在长江下游一带作战，与政府失了联络，后来虽受任为通泰镇抚使，也还是拿不到政府给养。据岳珂说，军士乏食时，曾以金人为粮（“刲虏尸以继”）那时兵荒马乱，许多武装队伍——军贼靳赛、祝友、“饿虱子史康民”、梁山泊渔人张荣、楚州渔人卞宁等等——都以人为食，岳飞的部下亦不免，只是岳珂说他们究竟还划一个民族界线。
最后，“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这如同前面的“踏破贺兰山缺”，是后人熟知的鄂王素志。他题的“还我河山”四个字，以及《五岳祠盟记》中“取故地上版图”的句子，已把这意愿表达过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