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洲汇率大战看美日金融权力争斗

【台湾《新新闻》周报６月１４日一期文章】题：美国搭着第二波金融浪
潮重新占领亚洲（作者　南方朔）
亚洲经济的复苏，到底会以什么图形显示？最初，大家认为是暴落暴起的“
Ｖ”字形，但这种预测很快就变得不可能，于是修改为“Ｕ”字形，暴落之后
，大概要经过很长一段重整期，始有可能再急速起飞。
但到了现在，最新的图形是“Ｌ”，经过经济自由落体后，将有很长一段
时间在谷底徘徊。至于什么时候会重新再起，没有人知道！
亚洲经济全面倒退
这就是亚洲经济的现状，自由落体仍未走完，无论生产、消费、就业、贸
易、股市、汇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出现让人安慰的数字。
印尼　今年第一季度与去年同期相比，衰退６．２％，若与上季相比，衰
退则达８．５％，这是印尼３０年来的首次。若以通货膨胀计，５月的通胀率
为５．２４％，全年至少５２％，已属“超级通货膨胀”。稍早前，国际货币
基金组织当初纾困时印尼承诺的目标是经济负成长５％，通胀率４５％，印尼
盾对美元汇率可以稳定在６０００∶１左右，这些目标没有一个达成。估计到
今年底，印尼失业人口将达１５４０万，失业率１７．１％。
印尼的问题仍在发展之中，印尼民间部门债务在６６２亿美元至８００亿
美元之间，公共部门债务６５３亿美元，债权银行均为各国商业银行，其中的
日本“东京—三菱银行”、“三和银行”、“富士银行”等即占２３２亿美元
。印尼的经济恶化直接造成日本银行的危机。
韩国　今年５月，它始终仍勉强拥有的出口正成长优势已告失去，开始出
现２．６％的负成长率，进口负成长率则为１．６％，半导体工业以往一枝独
秀的动态随机存取存储芯片出口衰退１７％，工业生产及消费衰退达１０％。
以第一季总结，负成长３．８％，这是韩国１７年来的首次。目前韩国的设备
利用率已低至七成以下，中小企业仍在不断关门。估计韩国失业率将由去年的
２．５％至少增加３倍。
马来西亚　它第一季度负成长达１．８％，为１３年来的首次，关键的建
筑业衰退１０％，制造业衰退２．４％。
香港　直到最近，其财政司仍宣称今年将会有３．５％的增长率，但第一
季度数字出来，却为负增长２％。香港自去年７月以来，房地产价格已下跌４
０％，人民资产缩水１７００亿美元，相当于全部金融体系总储蓄的一半。
以上这些景象，都只不过是第一波亚洲风暴的后遗症。它使得全球物价降
低、需求减少。今年第一季度，包括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韩国，
出口衰退达３０％，情况不可谓不严重。亚洲企图藉出口以偿还债务，并争取
时间调整结构的可能性正在失去。
日本引发又一场风暴
然而，第一波金融危机犹未过去，第二波金融风暴却又蠢蠢欲动，这次的
主角乃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日本。日元持续贬值，目前已跌破１４０日元大
关，并继续下探１５０日元关口。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经济衰退与贬值压力并
存，股市及汇市受到双重冲击。日元带头贬值，第一波金融风暴后业已相对稳
定下来的亚洲货币秩序又进入一个新的动荡期。
德意志银行亚太营业部首席经济学家肯尼思·考蒂斯指出，昔日的亚洲经
济成长，日本扮演着重要的火车头角色，亚洲所需资金也以日本为最大宗。但
在亚洲金融风暴后，日本不但未曾扩大由亚洲的进口，甚至在资金的援助上也
都束手。富兰克林投资服务公司市场部主管斯图尔特·奥德克罗夫特甚至指出
，在亚洲金融风暴过程中，日本所扮演的稳定角色不及中国。
日本在亚洲金融风暴过程中，未曾扮演纾困角色，反而领头展开贬值，与
亚洲国家竞争，这其实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研究的问题。它可以从宏观及微观两
种角度切入。
就宏观角度而言，日本自从进入８０年代之后，其旺盛的生产力即已直逼
欧美，并面临欧美强大的保护主义及“修理日本”（Ｊａｐａｎ－ｂａｓｈｉ
ｎｇ）的冲击，它促使了日本的“再亚洲化”，在东南亚扮演着火车头的角色
。亚洲金融风暴的出现，打击目标之一无疑仍是日本。因此，亚洲金融风暴可
以被视为处于强势的美国金融势力重新占领亚洲，而日本则被迫淡出的转折点
。
日本经济失去自主
日本的生产过剩，使它必须仰赖欧美市场仍不足以全部消化，而日本又无
法发展出足够与欧美抗衡的财金实力。这种外在环境的限制，使日本国民９０
年代趋向自保。它不可能违逆美国之意旨。经济前途的看淡，造成日本家庭储
蓄高达１０万亿美元，而亚洲金融风暴造成债权无法获得清偿，生产力无法充
分发挥，更使其早早进入萧条阶段。日本由于生产力无法发挥而造成的厂商破
产，已使其银行体系坏账累增至８０００亿美元。而资金过剩，消费意愿停滞
，利率压低，使得人民宁愿将现金存放家中的保险柜里，亦不愿意继续存放银
行之中。
今年４月１日起，日本放松资金的调控，准许外国公司在日本销售共同基
金，使得日本资金流出有了更快捷的通道。它代表了日本金融已被纳入美国操
控的范围。日本国民储蓄已开始加入资本国际化的行列。在过去两年里，日本
国民而非集团所持有的外国公债已增至４５０亿美元，而随着共同基金的流出
，其成长将更为迅速。美国已完成对日本的金融重编。
日本外贸盈余累增，理论上日元应属强势货币，而今反而是日元不断贬值
，只有从日本资金大量流入美国这一点可以解释。也正因此，美国遂对干预日
元价位缺乏兴趣。日本对美贸易顺差扩大，日本美元大量流入美国，加上日元
持续贬值，它使得美国物价与利率的压力为之舒缓，并扩大了美国的金融权力
。
美国是主要元凶
更重要的，乃是藉着日元的持续贬值和日本经济的萧条，美国也以议价方
式大举进驻日本的各关键部门。
以建筑业为例，近年来日本经济萧条，五大建筑承包商──姗鹿岛、清水、
大林组、大成、熊谷组，１９９７年的赤字即达８８００亿日元。建筑业的严
重亏损已给银行体系造成严重的呆账问题，例如熊谷组的债权银行──住友即
负担沉重，并被评级机构降级。最近，摩根—斯坦利公司即以低廉议价方式，
用９３００万美元自大京购得１２００个住宅单位。
购置房地产犹属小事，主要的乃是掌握金融关键部门。包括美国前助理国
务卿霍尔布鲁克担任副总裁的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进入三菱信托银行、
纽约银行家信托公司进入日本信托银行、美林证券以及旅行者集团先后进入日
本两大证券公司等。在过去半年里，美国集团企业在亚洲进行８３件大型并购
，最大的４件里即有３件发生在日本，而且多属金融、财务、保险部门。日本
的经济权力正由日本人手中转移到美国人手中。日元快速贬值，只不过让美国
集团企业以更低廉的价格掌控日本的财经权力。
也正因此，一向在国际社会上提出非主流见解的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似
乎看到了日本经济的真正难题，也在日元快速贬值、美国大举廉价收购日本关
键部门、使日本庞大的国民储蓄变成美国运用的国际资金的这个时刻访问日本
。
马哈蒂尔６月４日发表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演说，他指出美国资本集团正挟
着巨大的媒体市场、金钱力量入主亚洲。它将国民的储蓄变成流动资本而呼风
唤雨，并掌控亚洲经济的关键部门，当它们完成了达到满意程度的收编，掌控
了实质经济权力，就会以另一种方法使亚洲复苏，但这时的亚洲国家已非原来
的亚洲国家了。马哈蒂尔以一种激烈而复仇的态度，呼吁亚洲国家对这种新主
人进行“游击战”，以追求经济发展的自由。只是在目前这种价值秩序和权力
秩序下，他的这种话大概很少人听得进去。
日本的经济正在被美国重新编定之中，日元贬值也仍在持续。有人估计贬
值的谷底为２００日元兑１美元，这种过度悲观的估算无人敢于相信，但以前
的估算认为年底会贬到１５０日元兑１美元的说法，却极可能在上半年即告兑
现。目前已贬破１４０，６月底即１５０在望。
金融权力割喉游戏
日元超贬，实质上是在以日本的实力硬将国际商品价格往下拉动，它将鲸
吞其他国家的出口市场，也将使原料、工资等都被往下拉动。因此，日元的贬
值乃是无可抵挡的破坏力，较诸人民币贬值更为严重。第一波亚洲金融风暴，
造成国际贸易的萎缩和国际商品价格水平急降，影响到经济体质较弱的新兴国
家；以日元带动的第二波金融风暴，肯定将造成大萧条的全球化。德意志银行
的肯尼思·考蒂斯指出，日本已正走在与全球为敌的错误方向上。当日元跌破
１５０，估计人民币、港元等也都将全面弃守，当然更不必提亚洲其他国家了
。
经济的持续恶化，贸易衰退，股市不可能看好，而货币秩序在不安地向下
波动，汇市也不可能稳定。此刻的亚洲，股汇双市其实是在同样的结构里下滑
，没有“弃汇保股”的可能性，也没有所谓的“市场机制”，而只有赤裸金融
权力的竞争。除非日元贬势停止，否则没有哪个亚洲国家可以逃离被二次金融
风暴重创的命运！

图片说明：进军日本的美国美林证券在日本招收职员，举行面试。（路透
社）
日本东京市一家面店兼收日元和美元，藉此增加美元收入，该店每碗拉面
售价五美元。自从日本政府推行金融自由化计划后，不少日本人在当地银行开
设了美元外币户头，期望能在日元汇价持续贬值的情况下保住血汗钱。（路透
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