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明报》刊登杜渐的特稿:《不要把读者当阿斗-----与董鼎山先生商榷》
【香港《明报》五月十九日特稿】(作者:杜渐)题:不要把读者当作阿斗——与董鼎山先生商榷
香港《大公报》副刊四月十七日发表了一篇“特约稿”,作者董鼎山现居美国。董先生在此“特约稿”中批评了大陆出版界目前的无政府状态,如新出的各种杂志多达两千余种,有些质量不好,在纸张缺乏的情况下理应合理使用,多印好书,不应浪费,某些出版社为了自负盈亏,赚钱自救,大印侦探小说……这些批评很中肯,我很赞同,这种种怪现象确实值得国内有关人士研究改革。
可是,对于董先生另外一些意见,实在不敢苟同。董先生说:“我也听说国内读者对科学幻想小说及间谍惊险小说很有兴趣,这就迹近于逃避主义了。在‘四个现代化’时代,要学些科技知识是对的,但沉醉于小说的幻想,不免浪费时间与精神。”我认为董先生给读者开这样的药方,不单是没有对症下药,而且处方错误。据说国内《参考消息》转载了这篇“特约稿”。(见四月十九日本刊第二版——本刊注)我认为董先生对科幻小说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
科幻小说乃是一种科学思想小说,思想观念在科幻小说中占着很重要的位置,就拿严家其的《跨越时代的飞行》来说,就是一本思想小说;再如日本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描写日本整个岛国沉落海底,人们对待这事变的各种态度和观点,也是表现一种思想观念;又如美国阿西摩夫的《钢铁城市》,描写未来纽约人居住在钢窟之中不见天日,这也是要表达一定的哲理。试问阅读这样一种含有一定的科学性和哲理性的小说,会是迹近于逃避主义吗?我看未必吧!
董先生给科幻小说戴上逃避主义帽子,其实是拾人牙慧,很多年前西方某些文艺家就曾讲过这类话,可惜早已被实践所驳倒,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这么讲了。就在董先生居住的美国,不少主流文艺作家都写科幻小说(如小冯芮古特、阿尔杜斯·赫胥黎等),看科幻小说的人很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士。就拿第二次大战期间的一个例子来说,田纳西州聚集在橡树岭的科学家,都是当时美国科学界的精英,每当《ASTOUNDINGSF》这份科幻月刊出版,三天之内就被这群科学家把运到橡树岭零售的一百五十份抢购一空了。如果看科幻小说是迹近于逃避主义,那么这群科学家还会有创造发明?会对美国的科学技术作出贡献吗?
从董先生的话中可知他对科幻小说并不了解。阅读科幻小说并不会叫人逃避现实,因为科幻小说的本质,是反映现实的。科幻小说是以社会现实为基础,作家通过一种特殊的构思,用曲折的方法在不同层面上反映现实,表达一定的思想与观念。读者在阅读时必需在更高的层面去理解现实生活,这样做读者得付出一定的努力和心智的机动灵活性去应付挑战,这同阅读其它小说,包括严肃的文艺性小说,是没有区别的。
科幻小说是一种以潜移默化的方法引导和启发人们热爱科学,热爱未来的文学,它能使读者(尤其是成长中的年轻读者)更好地去理解自己要创造的新世界,这怎么能说科幻小说是迹近于逃避主义而浪费时间与精神呢?
相信居住在美国的董先生一定知道现代社会在急剧变化之中,托弗勒在他的《未来的震撼》中指出,大多数人面对世界急剧变化和自然界改变感到无所适从,他们由于长久的习惯拒绝适应变化而感到惘然若失,在调整自己心理和生理上存在困难。科幻小说无疑正是一再强调这种变化的可接受性,为人们精神和心理上的适应能力作必要的训练和演习中国要迈开“四个现代化”的步伐,几千年的封建因袭使某些人的头脑僵化到难以适应的地步,在这重大转变时期,现代化将带来很多新问题,中国的读者难道就不需要作这种适应变革的准备吗?
中国到底有多少本科幻小说?少得可怜。我以为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应该鼓励作家多创作好的科幻小说,而不应视之为“低级趣味”。科幻小说。应该被视为值得提倡的有价值的文学作品,这点至少有头脑的编辑是要认清的。如果不提倡而相反压制科幻小说创作的发展,那么讲一百遍一千遍“四个现代化”,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董先生出于热诚提出意见是好的,但我认为不应为读者划框框定条条。好书读者应看,坏书也不妨让读者见识。温室是培养不出经得起风雨的劲草的。把读者当作温室的花朵,与世隔绝,只会使他们失去识别力和抵抗力。过去的文化封锁式的愚民政策是不可取的,反过来采取放任而无引导,只是愚民政策的新变种。读者应无禁区,同时应加强读书评论的工作,给读者适当的引导,才是正途。不让看并不是办法,应该让读者去识别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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