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西班牙斗牛(中)
那次的斗牛士并非知名之士,一剑下去,只给牛多加了一个创口,却并未致命,血流得更多了。它在下面流血,我在上面流汗。我默祈:希望第二剑就能把它结束。但是牛却并不象我一样泄气,它无视自己的伤口,冲锋陷阵,毫无怯意,一付十足的牛劲。只要一息尚存,它始终在冲,在斗,在向着红巾招展处奔。第三剑直人心脏,它直挺挺地倒下去,头贴着地。几秒钟前,它还是生龙活虎,一下子它去了,死得壮烈!死得干脆!全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没有半点勉强挣扎。
大家向斗牛士拍手,在掌声里,两匹马进了场,在死牛的角上系两条绳子,把牛拖走了。
我看见过一个斗牛士,一转身给牛角伤了腿,殷殷鲜血从他绣花的裤腿里印出来,他不能灵活运用那只受伤的腿,因此也不能灵活地躲避来击的牛,他的助手围上来,拉他撤退。他却固执得象那条和他斗的牛,一颠一拐地推开助手,拒绝下场。如潮的掌声:“勇敢!”他拿起剑,牛身和人身上全是血,到底是牛倒下了。声音更响!斗牛士就当如是!现在他不再拒绝助手的帮忙了,他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把他抬出去,一路上滴滴鲜血。斗牛场里有医生,有护士,有开刀房,也有一个屠宰场。这时开刀房的医生正在准备针药急救,屠宰场里的屠夫,正在霍霍磨刀。
一位西班牙朋友问我是否喜欢斗牛,我说:“我不喜欢那个骑着马拿长枪的人,我认为插剑的人和斗牛士都要冒很大危险,唯有那个拿长枪的人,悠悠闲闲地骑在马上,身披重甲,手执长枪,对付手无寸铁的牛——他全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你错了,”他说,“一条出场参加斗牛的牛,身重五百公斤左右,单论体力,人就不是它的敌手。拿长枪的人的任务,就是减少牛的战斗力,他用长枪把它肩膀戳伤,让牛的头颈转动失灵,人牛角逐时,才能真的平等。”
“你以为他骑在马上,手执长枪,最安全不过,你大错特错了。他的风险最大,你说牛手无寸铁,你忘记了它的角等于两把刀。而且它那时全没有受伤,五百公斤的庞然大物,向你冲来,你说危险不危险?”于是我想起有一次我看见一条牛一头冲去,冲得马仰人翻,长枪的枪头指向天空,丝毫不能发生作用。全靠斗牛士助手把牛引开,那个执枪的才有机会从地上爬起来。他说得对,骑者也冒着生命危险。
而最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马。以前斗牛时,马毫无保护,给牛角一挑,当场肚破肠流。以后才把马腹护住。
马在斗牛场内,扮演的是可怜角色。
出场时,双目蒙住,全不知外界一切,完全盲从。自进场到出场,它始终不知道对方是牛。它也许有满心委屈,想长嘶一声,但是不能!它的声带已经割去
——为怕它怕极叫起来时煞风景。
据说参加斗牛的马,全是老马。它只是怯生生地背着一个人进场。它已届天年,万一死在牛角上,也无人怜惜。
时间就在僵持中过去,而在西班牙,以斗牛士为最守时,每条牛斗二十分钟,其中持长枪的,插剑的,斗牛的占的时间都有一定,非常有规律。如今这条牛拒绝作战已浪费了不少时间。只见对面的门又开了,窜出来四条牛,牛颈上系着铜铃,叮当作响,它们绕道而行。那条本来站着不动的牛,忽然加入它们的行列,乖乖地跟在它们后面,从进来的门里撤退。我旁边的女主人告诉我:“那四条是母牛,既然它不肯斗,只有请它离场,而只有母牛才能使它走开。”
我问我隔座的朋友:“你们似乎只斗公牛,有没有人斗母牛?”他连声说不敢不敢:“天下动物母的最难缠,谁敢和母牛斗?”。
这场恶斗的结果,我早已知道,人兽之间,兽处于必败的地位。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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