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统一的历史尝试

【英国《金融时报》１月５日文章】题：又一次不大可能成功的权力竞争
（作者　牛津大学现代史学者尼尔·弗格森）

按德国的模式建立一个欧洲联盟是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目标之一，甚至可能
成为它的一项成就。尽管英国政治家在国内公众面前一直否认这一点，但这至少
是可以论证的。

许多人认为，欧洲统一不可避免而且有好处。它是解决民族国家之间对抗
引起的长达几个世纪冲突的对策。这种观点认为，政治融合是经济趋同的必然
结果。有人甚至说，欧洲国家尽管存在语言上的差异，但它们有共同的文化，
可以在此基础上建立欧洲联盟。

但从历史的观点看，对此持怀疑态度也是有道理的。事实已证明统一欧洲
在过去有多么艰难，了解其中的障碍是很重要的。

古代欧洲统一尝试破灭

史前时代，欧洲国家有一个共同点──落后。直到罗马帝国向西扩张的时候
，类似于欧洲政治联盟的东西才开始出现。但连罗马人都没有把欧洲真正统一起
来。他们的帝国包围了地中海，但没有到达寒冷的北方。因此，罗马帝国很容易
受到来自中亚的游牧部落的侵略。

由基督教传播而产生的第二个“欧洲联盟”起初和罗马帝国大体相同。但罗
马帝国的崩溃和６３５年伊斯兰教的兴起使基督教走向衰落。后来基督教再次兴
起并扩张，欧洲随之陷入分裂状态。

加洛林王朝和在它之前的罗马帝国一样不堪一击。１０世纪匈牙利人的屡次
入侵、瓦解并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个由查理大帝建立的中欧帝国。

总之，最早的统一欧洲的尝试因外部的压力而宣告失败。同时，谁也没能把
有着难以攻占的岛屿的西欧和边境无法设防的东欧同时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到第二个一千年开始的时候，有两个力量有统一欧洲的愿望，即１０世纪奥
托一世创建的德意志帝国和罗马教廷，但它们都没有成功。部分原因是双方互相
敌对。在西欧，英国、法国和伊比利亚半岛出现了强大的互相敌对的封建君主国
。在东欧，土耳其人把旧的拜占庭帝国瓜分完毕后建立了新的奥斯曼帝国。另外
，在巴尔干半岛北部还有一些独立自主的王国，即立陶宛和匈牙利，它们在１７
世纪之前一直受奥斯曼帝国扩张的压迫。在奥斯曼帝国扩张的过程中，土耳其人
曾打到维也纳的城门口。事实再次证明，西欧的自主和东欧缺乏屏障对欧洲统一
来说是致命伤。

与此同时，欧洲中部则趋于分裂。就民族而言，神圣罗马帝国和罗马教廷统
治着南起罗马北至德国的罗斯托克。但实际上，许多小公国和城邦实行自治。

近代欧洲统一障碍重重

尽管如此，德国众多王朝中有一代王朝凭借联姻和运气在１６世纪采取联合
行动，以图称霸欧洲，这就是哈布斯堡王朝。但有两件事阻碍了势力遍及欧洲的
哈布斯堡帝国统一合并成欧洲联盟。路德教和卡尔文教在北欧的传播使西欧发生
新的分裂。更重要的是，新大陆的发现使西欧君主国的注意力从欧洲转移了。随
着欧洲国家向新大陆扩张，欧洲统一的前景逐渐暗淡。因为１８世纪的庞大帝国
在许多方面依靠其欧洲祖国的相对单一性和中央集权制度。即使没有向海外扩
张的欧洲国家，如普鲁士、俄罗斯和奥地利，也倾向于按这种方式发展。

到工业革命前夕，欧洲也没能在经济上融合起来。土地占有方式千差万别
，从英国的佃农制到俄罗斯的农奴制等。交通条件极为恶劣，道路糟糕，关税
壁垒阻碍了商业活动。向海外扩张要比向东欧扩展更容易。

其政治结果是“大国”竞相称雄的体制逐渐形成。这些“大国”是英国、
法国、奥地利、普鲁士和俄罗斯。而处于边缘地位的“病夫”是西班牙、波兰
和土耳其。五个大国中如果有一个要侵占三个正在衰落的国家，使其势力范围
的扩张超出一定限度，都会遭到其它大国，特别是英国的抵制。“力量平衡”
成为英国外交政策的神圣信条。但实际上，它意味着任何欧洲大陆国家都不应
该对英国在全球的不断扩张提出挑战。

现代欧洲统一失败的原因

波旁王朝的称霸野心最终导致法国在路易十六执政时期从内部发生崩溃，
这是王朝“过度扩张”的典型例子。但法国大革命不久就证明它不但没有降低
法国主宰西欧的能力，反而加强了这种能力。

拿破仑进一步扩展了法国的势力范围。拿破仑法典和唯才是举的风气传到
其它欧洲国家，因此，许多人认为现代第一次统一欧洲的尝试是从这时开始的
。但拿破仑帝国受三个因素的阻碍不久就灭亡了。而这三个障碍一直存在到２
０世纪中期。

首先，全球范围的商业和金融扩张与国内工业化进程相结合使英国得以成
功地保卫其陈旧的政体，使之免受拿破仑的影响。英国一直与众不同，因为其
法律和宪法结构和欧洲大陆国家不一样，但是它保留着对任何统一欧洲的尝试
施加干预的权力。

其次，俄罗斯和英国一样也与众不同。俄罗斯的经济和政治体制死气沉沉
，远不像英国那样有活力，因此俄罗斯不仅容易遭到军事失败，而且容易发生
内乱。但俄罗斯领土辽阔，外国企图控制俄罗斯的行动必然要破产。所以，像
过去一样，东西欧的两个极端依然不安全。

最后，内部分裂的老问题呈现出新特征。事实证明，从法国输出自由、平
等和博爱的主张而不引发反对行动是不可能的。这些于１７８９年提出的主张
对法国人来说是合理的，而对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来说也同样有其合理性。这些
主张最终与其说有助于建立一个泛欧帝国，倒不如说大大有助于多个国家的形
成。

民族主义在１９世纪的重要性不应被夸大。但即使德意志帝国和意大利王
国的居民在较长一段时间后才感到自己是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但其民族身分肯
定在１９００年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另外，一定的经济和政治因素也促成了民
族国家的形成。

与此同时，在１９１４年之前的５０年存在一个类似于经济全球化的进程
。这个进程，再加上社会主义等国际主义意识形态的发展，使民族国家的独立
自主受到限制。然而，这些进程并未促进欧洲合并观念的发展。相反，到１９
１４年之前，欧洲国家采取行动巩固了它们的海外帝国。在这种形势下，只有
一个海外帝国疆土相对较小，但地处欧洲中心的强国能从复兴欧洲统一的主张
中获益，这就是德国。从１９１４年到１９１８年，后来在１９３９年之后，
鼓吹德国扩张的人经常利用“欧洲一家”的辞令来证明他们的行为是合理的。

近期欧洲统一尝试新特点

实际上，１９４２年德国商人和学者召开的一次会议的主题就是讨论建立
“欧洲经济共同体”。这个主张被第三帝国的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宣传部长
戈培尔和经济部长丰克热心接受。从欧洲大陆的煤炭和钢铁制造商的观点来看
，战争结束后，在一个新的和双方自愿的基础上继续把战争期间实行的强行合
并发展下去是有意义的。因此，欧洲煤钢共同体于１９５２年诞生了。

所幸的是，１９４５年之后建立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军国主义色彩大大减
少，民主色彩大大加强，总的说来把种族歧视限制在现实的移民和将来的移
民上，事实上它和１９４５年之后建立的德国相似。然而，问题是这些明显
的区别能否使建立以德国为首的欧洲联盟的计划比先前的两次尝试更可能取
得成功。

历史的记录表明这是不大可能的。首先，历史遗留下来的西欧不愿统一和
东欧不可预测的问题依然存在。西欧禁不住向大西洋对岸张望，而东欧仍然是
新型入侵的起源。再者，现在是要建立把欧洲大陆的核心国家联合在一起的结
构，但这种结构是否足以抵御欧洲中部地区历来容易发生的内部分裂，还不
明朗。

以前几乎所有建立欧洲联盟的尝试或多或少是以武力为基础的。这次尝
试主要依靠的是经济利益的吸引力，记住：一个货币联盟有机地成长为一个
政治联盟在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