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甫文章《美国担心中国拿不到较多的美汇》

【本刊讯】香港《明报》三月二十四、二十五日连载该报驻美特约记者梁厚甫的文章，题为《美国担心中国拿不到较多的美汇》，转载如下：
看题目，这篇东西像是怪论，而不像是通讯。其实不然。美国急于要中国多拿一点外汇，已是美国当前的一种经济政策。这一种经济政策，是促成美国急于要和中国正常化关系的主要原因，也可能是将来美国以特惠关税给予中国的一种动力。
说中国的商品会替代目前正在美国行销的第三国商品，而中国会将所得的外汇，花在美国的商品上边
美国希望中国多拿到一点外汇，这不是由于美国利人的动机，而实际是由于自利的动机。
人们说，今天的美国，极度需要石油。就客观的情况来讲，这句话符合事实。但有一句更为稳妥的话，那就是：美国需要有更多的出口。只要美国有更多的货物出口，就不必担心有更多的石油入口。因此，在经济上美国与中国拉关系，其眼光并不是完全盯在石油上边，而实际上是盯在中国对美国货品的需求上边。石油是中国的支付手段之一，美国当然要注意，但中国的支付手段不限于石油，中国能有更多的货品输往美国，也是中国的支付手段。因而，美国担心中国拿不到较多的外汇这一句话，就有根据。
有人说，如果中国拿到较多的美汇，并不是美国吃亏。中国以更多的货品输往美国，不等于说，美国对中国就要作较多的负担。这由于，中国的货品会替代目前正在美国行销的第三国商品，换一句话，中国会把困难转嫁到第三国上边，而不一定是把困难转嫁到美国上边。举一个例：中国有手工艺品输往美国，而阿富汗也有手工艺品输往美国；但中国卖出手工艺品之后，会将所得的外汇，花在美国的商品上边，而阿富汗得到美国外汇之后，可能就贡献给苏联。因而，美国是欢迎中国的手工艺品输往美国的，甚而希望中国的手工艺品能打倒阿富汗的手工艺品。
就今天而论，美国对中国作这样的希冀，但就昨天而论，美国的措施，是并不符合这样的希冀的。主要就是美国对中国施行歧视关税，中国对美国的输出，比之阿富汗对美的输出，要付更高的关税，这就等于美国助阿富汗一臂之力。但是，美国现在已准备加以改变了。
不过，尽管到了明天，美国以特惠关税给予中国，美国还是担心中国商品到了美国之后，仍然取不到与他国商品的竞争态势。美国经济专家的意见，认为这不是中国商品的质素比不上其它国家，而是说，中国今天“引进外国技术”的观念，似乎仅限于自然科学的技术，而不把社会科学（特别是国际贸易的学问）的技术包括在内。
说中国商品交易会的最大毛病，是出售人与承购人之间没有联系；而新型商业制度与旧型商业制度的分野，完全要看出售人与承购人的联系是否紧密
今天中国进行国际贸易的主要机构，是广州商品交易会。广州商品交易会虽然是一个新名称，但实际是封建时代“日中为市”的墟集制度。在墟集内边，虽然可以进行交易，但交易完成以后，商品与出售人之间，不再发生联系。例如一万码的布匹在交易会成交以后，这一万码布匹是否适应市场，完全是承购人的风险，而与出售人无关。（下转第四版）（上接第一版）
虽然承购人冒了风险，但风险最后也会转回到出售人的身上的。假定说，今年出售的一万码布匹，不能适应市场，则明年承购人就不会回头再购一万码布匹。此事既不为出售人所知，则明年出售人再以一万码布匹应市时，必然无法出售。商品交易会的最大毛病，就是出售人与承购人之间，没有联系。事实上，新型商业制度与旧型商业制度的分野，完全要看出售人与承购人的联系是否紧密。以香港与纽约的百货公司为例，就可以看到纽约的百货公司，远比香港的百货公司为进步。香港百货公司的货品，是出门不换的，纽约的百货公司，是出门能换的。纽约百货公司采取出门能换的制度，表面上是便利顾客，实则是便利自己。大凡顾客退回商品时，纽约百货公司便视为一件重大已极的事情，聚集了一些专家来研究，务要研究出退货是什么原因。假定说，退回来的都是紫色的货品，这一家百货公司的主持人，于下一次订货的时候，就会极力避免紫色的货品。因退贷而受的损失，比较的小，因退货而得到经营指针，其利甚大。现代商业如何使生产人与消费人取得联系，其秘诀在于总经销和分经销的制度。经销人与商品的荣枯，是有直接关系的，当商品不能适应市场时，其第一个向产制人陈述意见的，必然是经销人。
以此，产制人就知道下一次从事产制时，应该如何改变。这一种有机联系的方式，是商品交易会制度所无法到达的。
以往中国不能发展对美贸易，不少人归咎于中国取不到特惠税。诚然，歧视关税制度可以阻止中国货品的输美；但是，有一些商品，美国基本是没有关税的，没有关税，就无所谓特惠与不特惠。茶叶便是其中一例。中国是产茶的国家，一九七二年以还，中国的茶叶即恢复输美，但是，迄目前为止，美国的茶叶市场，依然为英国、斯里兰卡及印度所独占。到美国的超级市场来看一下，中国茶叶，始终处于聊备一格的地位甚而年前咖啡价格飞涨时，中国茶叶也取不到优势。由此，美国人就不免于担心中国人没有钱来买美国的东西。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伍德科克，于邓小平访美的时候，曾向美国商人警告，警告其对中美贸易，不要存太大的奢望。这句话有弦外之音。弦外之音是：中国纵有适宜于输美的商品，但中国没有应用现代商业技术来推销，因而对中美间贸易的发展，不能存较大的奢望。
说中国对外贸易手法也应现代化；现代化的对外贸易有三大支柱：一是经销制度，二是商业情报，三是品质控制
美国的经济学家认为，中国既要现代化，则对外贸易的手法，亦应该在现代化之列。现代化之国外贸易，计有三大支柱。一是经销制度，二是商业情报，三是品质控制。美国一般人的评论，认为二次大战以还，做商业情报做得最好的国家是意大利，做品质控制做得最好的国家是日本。而意大利与日本，对其主要出品，均采经销制度。因此，经销制度，是现代国际贸易技术上的高峰，故应先谈。
推销商品有许多细致的技术，例如市场调查、宣传广告、分代理人的延聘等等，出产国是无法自己来处理的，故必须有国外经销人。经销人取得独权经销货品的权利，故应该负有调查市场、刊登广告以及负起推销一定数量的货品的义务。这样一来，买家与卖家之间，便建立了有机的联系，双方的利益，有如水涨船高。卖家固然希望货品价格愈来愈贵，愈卖愈多，而作为经销人的买家，亦同样的希望货品价格愈来愈贵，愈卖愈多。经销人一面是买家，另外一面也是卖家的代表。这样的制度，是不能用商品交易会来替代的。自然，商品交易会的制度，也有其好处，好处是介绍新的产品及介绍无法以文字及图画说明的手工艺品。
说五十年代美国的商业技术举世最佳，美国最佳的商业技术，是品质控制；日本学习美国成功了，目前美国人买一枝活动铅笔，也要日本的牌子
除了经销权以外，且谈品质控制和商业情报问题。上周《华盛顿邮报》曾刊登查普曼的东京通讯，题为：《日本人说：美国已染上了英国人病症》。大致说：“在五十年代的时候，日本的产业，正图力争上游。当时认为，美国的商业技术，是举世最佳的，于是日本以美国为师。日本认为，美国最佳的商业技术，是品质控制，于是日本就到美国的克里夫兰、底特律和洛杉矶来学，心中暗想，将来整个世界，都是日本的顾客，日本的商品，不但要品质好，而且要品质划一。……日本是成功了……现在美国的品质控制，虽然仍是世界第一，但这一个第一已不是唯一的了。……反之，现在日本人说：美国正慢慢地走上英国的路子了。”这一篇通讯，确是符合当前的经济情况，目前美国人买音响器材，要日本的牌子，甚而买一枝活动铅笔，也要日本的牌子，人们口中总是说：日本货是最可靠的。品质控制与商业技术之不可分离，于此可见。
更有兴味的是商业情报问题。就通常的情形来讲，商业情报，是由总经销人来做的。商业情报，属于市场调查的范畴，故应由总经销人兼管。只有意大利才采取由厂家直接派人到美国来搜集商业情报的办法。意大利人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原来战后的意大利，有意于发展时装工业。男子时装，以英国为对手，妇女时装，以法国为对手。但当时意大利的时装工业，实在落后得可怜，没有人愿做意大利时装工业的美国代理，因而意大利的厂家，就不能不自己动手来做情报。记者在十年之前，在纽约曾认识一个意大利的青年人，他做的就是时装情报的工作，整天地跑到百货公司的橱窗前边来摄影。后来这一个人不见了，但意大利的时装工业，在世界上却占了一席地位。
就今天美国男子时装的趋势而论，赋得孟子一书所说的“褐宽博”三个字，往日“西装笔挺”的英国观念，已完全被打倒了。所谓“褐宽博”，其一是衣宽适体，其二是不必保持两条直垂的裤骨，其三是衣料以不平滑为贵。“褐宽博”的观念，是意大利创立的。
不必多谈服装问题，却说今天商业上的斗争，处于你死我活的地位，而美国国内成为举世国家商战的战场。看来，我们中国人很快就要在这一个战场上一试身手了。
目前中国，倒有得天独厚的地方，那由于，美国希望中国是胜利者。道理只有一个，日本、西德的商品，在美国纵使取得更大的市场，回头不一定购买美国的东西，只有中国的商品取得美国的市场以后，所得的外汇，换回美国东西的可能性高，用美国经济学家口头上的话，就是“双程路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