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争鸣》刊载田枫的文章:《天安门风云--一九七六年天安门事件追忆》(下)
不久,开来了一辆带有高音喇叭的宣传车,徐徐驶入广场。从喇叭里传出了尖嗓子的声音,要求广场的人们离去。人们开始围住了宣传车。
“我们悼念周总理究竟犯了甚么法?”
“还我花圈!”
“你们热爱不热爱周总理?”
“回答!!”
“我们……我们……”一个个子稍矮的女民警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没有办法,这是上级的命令……”一个个子稍高的女民警说。
“你们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人们显然并不满意。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广场不是你们呆的地方”。坐在宣传车的男司机傲慢地嚷了起来:“都滚回去!”
人们开始被激怒了。
“你们滚出来!”群众中有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大声喊了一下。
“同志们,千万别上当!”一个中年人喊着说。
但是,广场上的人都已乱哄哄的,那中年人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人们的“哼哈”声中。
这时有好几个佩带“首都工人民兵”的人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既不象工人、又不象干部的细高个儿。
“你们想干什么?”那为首的“工人民兵”挤到人群中,象在“劝阻”,又象“帮倒忙”。果然“民兵”们这一举动更激怒了群众。
“别上当!千万别上当!”中年人嘶叫着:“我们可以讲理!”
“民兵”开始挥舞着拳头。
几个工人打扮的群众揪住了为首的那家伙。
“你们怎么打人哪!”
“我们不打好人!”细高个儿瞪着眼喊着。
“我们悼念周总理有甚么错?”中年人气愤地责问。
“周恩来是党内最大走资派!”细高个儿脱口而出。
“甚么!!”群众都怒吼起来了。
这家伙一挣扎便往人民大会堂的方向奔去。群众都红了眼,不少人掉头去追捕那个家伙。
那家伙死命地跑上了人民大会堂的台阶。站岗的解放军放过了那家伙后便形成一个人墙,挡住了群众的去路。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从大会堂的东门匆匆跑了出来,带着极重的口音大喊:
“你们谁胆敢冲进去?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怎么让反革命分子进入人民大会堂?”
“都离开这里!”那干部根本不理会人们的责问。
这时广场上一片骚动声。警察与民兵开始聚集在广场上。
“民兵”们大抡着铁棒。在警察中,有不少是从外地“调请”来的“刑警”。据说其中有王洪文在上海的“小兄弟”——流氓、阿飞之类。
人们开始反抗了。
鲜红的血染上汉白玉的栏杆与石块路面。人们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迫害?怎么能压住满腔的怒火?
他们追赶着打人的凶手。可是,有的凶手却跑进了纪念碑东南侧的一个两层楼里。人们也顾不上这两层楼是干甚么的,便冲了进去。
下午六时正天安门广场上的喇叭开始广播市委负责人的讲话录音。
这讲话录音重播了几次。但是在广场的人们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被“民兵”扭送到临时拘留处——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反革命分子”却越来越多。在这些“反革命分子”中,有的是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三日的“囚徒”。
下面提到的仅仅是天安门事件中几个小小的插曲:
某单位一职工,因送亲友到北京火车站,回来的路上路过天安门广场时,不知怎么竟走进了包围圈,白白地遭到一阵毒打还不算,而且还成了寝苫枕块的“囚犯”。当“民兵”们知道抓错了时,还要求他不许把文化宫里的遭遇声扬出去,否则对他不利云云。
更有一对夫妇,为了赶时间去看晚场的电影,从公共汽车下来后,便拼命往文化宫跑。“民兵”们把他们当作漏网之鱼,不容分说,扭送迸文化宫,白白吃了“囚饭”。
无辜的人流的也是无辜的血。然而人们流下的鲜红的血深深地渗透到汉白玉的栏杆,渗透到天安门广场上的青石路面。这一年,北京的群众用血泪的雨水祭清明。
在血腥的清明节的日日夜夜,有一双恶狼般的眼睛,从人民大会堂的一个窗户注视着,指挥着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一切。这个人动员了几万,甚至十几万受蒙蔽的“民兵”对付手无寸铁的“一小撮反革命分子”,这在中国的历史上简直是一件大奇闻。
正是这个人,事后扬扬得意地写信给他女儿说,他看到了中国的匈牙利事件。邓“纳吉”就要垮台了。信的最后千嘱咐万嘱咐他的女儿,千万别把他这些日子在人民大会堂的情况告诉给任何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四人帮之一的张春桥。
如果说,在过去人民群众是睡火山底层的沸腾的岩浆,而在今天,在天安门广场,这最底层的岩浆已经迸发出来了。她从火山口喷薄出来,很快地就会把害人虫烧成灰烬。
人民的眼泪,人民的鲜血,是燃烧着的岩浆。
天安门广场上人民群众用泪和血创作出来的千千万万的诗句,象一把把利剑直刺四人帮的心窝。
震撼世界的天安门事件唤醒了沉睡的人们。当人们稍稍平息自己的悲痛时,他们并没有停止过思考。
他们在思考,他们在回忆,他们在注视……
人们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四人帮”的所谓清查天安门广场事件运动加以抵制。
有些基层单位的干部干脆用“一揽子”包下来的态度,不予理睬。
而在群众中,“五四”的火种到处在传播。
北京钢铁学院校园的一棵小树上,在一天清晨,出现了用透明塑料纸密封的小字报:“天安门事件的真相”。
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就在天安门的城楼下,有一青年人向群众申诉事件的始末。
这时,四人帮控制的司法部门慌了手脚。帮的喉舌们更加起劲地发出了以“胜利者”姿态的歇斯底里的狂吠。
又是慰问演出,又是授奖,在四人帮的字典里根本查不出来有“羞耻”二字。
人们也开始在回忆,回忆这群匪帮们的表演。从江青在一九七四年春节关于批林批孔的讲话,直到一九七六年上海《文汇报》三月份一系列攻击周总理的文章。这一桩桩、一件件使得湖海积愤,苍天激怒。
人们始终在期待,在期待……
人们在期待,总有一天,四人帮阉割人民感情的罪行要得到清算。历史也将对天安门事件作出最公正的判断。
总之,人们将会冲出愤怒的闸门,勇猛地向前飞跨,用铁的拳头,砸烂这帮匪徒。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也是多事的秋天。
毛泽东逝世了。人们担忧着国家的命运,自己的命运。
十月六日,也就在天安门事件刚过半年,祖国的上空,格外晴朗,撒过周总理骨灰的江山更加青翠。
人民赢得了春天。四人帮的黄粱美梦被粉碎了。
所有涉及到天安门事件的“囚犯”们都被释放了。人们欢欣鼓舞,敲锣打鼓地迎接英雄们的归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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